农家子科举奋斗日常: 60-6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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缺,记载疏漏,亦要持守审慎思辨之心,不可仅凭片面讯息,草率下定论。

    梅鹤时合上簿册,褪衣一夜好眠。

    翌日晨起,吩咐云澜、云澈:“收拾行囊,朝食后动身前往山西。”

    此后将近半年,梅鹤时踏遍北方数省山河。

    山西地势高旷,入冬后寒风凛冽刺骨,道上行路人步履匆匆,衣衫单薄,面容黝黑干瘦。

    梅鹤时沿汾河谷地一路南下,途经多处煤铁产区,当地乡民多靠采矿、冶铁谋生,村中稚童小小年纪便下窑背煤,街头少见读书之人。

    他在太原停留半月,查阅本地矿税、冶铁配额与历年官办铁场账目,发觉账面额定产量与实际上缴铁料的差额逐年拉大。

    胥吏转运途中私自加征,以次充好之乱象,较田赋折征更为猖獗。

    这日,途经一处官办铁场,梅鹤时于坡上勒住马缰。

    山坳深处传来铁器碰撞的脆响,混杂着衙役粗厉喝骂。

    他翻身下马,将缰绳交予云澜,独自缓步上前,立于半枯老槐树后静静观望。

    坡底矿区入口,三名衙役拦路把守。

    为首之人腰间悬着一串铁链,脚下踩着一只豁口木箱,手中攥着征税文书,纸角被狂风拍得噼啪作响。

    他扬手拍了拍纸面,冲矿工扬着下颌,厉声呵斥:“府里定下四千斤铁料,少一斤都不行!”

    对面立着十余名矿工,衣衫常年被汗水、铁锈浸透,染成暗沉褐黑。

    领头是个瘦高男子,颧骨突兀高耸,手中紧攥一柄铁钎,指节布满新旧交错的裂口。

    他闷声开口,语气满是无奈:“上月便已交不足定额,如今矿脉枯竭,一镐刨下去尽是碎石,实在无力凑齐。”

    另一名衙役上前,将一根麻绳狠狠扔在矿工脚前:“交不齐铁料,按律法拿人抵数。是你们自己推出一人,还是我们动手捉拿?”

    矿工们霎时面色铁青,周身凝起压抑的怒意。

    瘦高个身后一名年轻矿工按捺不住,往前踏出半步,刚要争辩,便被身旁之人死死拽回。

    瘦高男子盯着地上麻绳沉默片刻,弯腰拾起递还给衙役,脊背深深弓下,低声哀求:“求差爷宽限三日,三日后若依旧交不足,我一人随你们回府抵罪。”

    衙役不屑冷哼一声,拿起麻绳轻拍男子脸颊,一行人嬉笑离去。

    瘦高男子将铁钎往地上一插,蹲下身捂住脸,肩头不住颤抖。

    其余矿工亦绷紧下颌,双拳紧握,眼底悄悄泛红。

    梅鹤时于树后静立片刻,转身缓步下坡登车。

    马车一路颠簸前行,梅鹤时斜倚车壁,执笔在手,于簿册上落下一行手记。

    “官铁之税,名目虽为铁课,实则尽数取之于底层矿工。矿工多目不识丁,无从知晓档册额定税额,只日日切身承受,同等采掘劳作,到手工钱凭空折损半数。”

    笔尖顿了顿,又续写一行:“然矿脉枯竭,产量逐年递减,亦非人力能够逆转。账册之上逐年扩大的差额,不全因胥吏贪墨,亦有矿源日渐衰竭之实情。这般隐情,案头文书之中,从来不见记载。”

    梅鹤时搁下笔,合上簿册。

    窗外山风呼啸不止,远处矿洞口灯火通明,亮了整整一夜

    次年开春,梅鹤时转而西行,经潼关踏入陕西地界。

    关中平原沃野千里,可沿途村落并无想象中富庶。

    旱地广袤,水田稀少,各村水井多半干涸,旧时灌溉渠堰荒废淤塞多年,无人修缮管护。

    梅鹤时在西安府停留数日,翻阅历代水利工程旧档,发现境内渠道多为先朝修筑,本朝极少拨银修缮,诸多闸坝早已淤堵废弃,形同虚设。

    梅鹤时提笔,在册中记下:“关中渠堰旱涝频发,三分归于天时无常,七分源于人事荒废,疏于管护修缮。”

    之后再度南行,穿越汉中进入川蜀。

    蜀地气候温润潮湿,连片水田纵横葱郁,风光远胜北方干涸荒原,可底层农人肩头苛重税役,半分未曾减轻。

    川南盐井周边,无数灶户终年守着盐灶熬煮卤水,朝廷盐税层层加码,收缴额度居高不下。

    终日辛劳,所得仅够勉强饱腹,再无分毫余资积蓄。

    梅鹤时立于盐井旁静观许久,眼底再无初见异地风物的新奇,只余沉沉感慨。

    他坐于道边青石之上,摊开随身簿册提笔疾书。

    笔下字句愈发沉实厚重,再无早年纸上空谈的浅白论调。

    “一方水土纵然沃土丰饶、财源不绝,若税役失衡,盘剥无度,良田盐井,终究难令百姓安生度日。”

    一字落定,梅鹤时搁下笔,望着井灶间往来奔波,满面风霜的灶户,长久默然出神。

    他少年金榜题名,却未曾踏入仕途。

    从前研读圣贤策论,数百年间所知尽是空泛缥缈的治世方略。

    此番遍历南北数省,亲眼目睹徭役、矿税、水利、盐务各类地方积弊,往日理想化的治世构想,被沿途所见的人间疾苦洗去所有虚浮,他方才真正读懂为官之本。

    他日若能登堂入仕,绝不可死守典籍条文,困于案头文卷便敷衍了事。

    但凡执掌一方土地,必定革除一分积弊,纾解一分民间困厄

    将近两年光阴,梅鹤时走遍大庆大半疆土,北至山西边关重镇,西抵陇右荒原,南达四川盆地,东至沿海府县。

    记录山河见闻的簿册,从薄薄一册堆成厚厚一摞,随行书箱被册籍压得愈发沉重。

    与此同时,梅鹤时自身气质亦在悄然蜕变。

    相较两年前,身形愈发挺拔舒展,肩宽腰挺,一袭素色直裰裹着紧实利落的筋骨。

    眉目温润一如往昔,可这份温和之下,沉淀一层深敛沉静,再无年少时浅露张扬的意气。

    云澜、云澈随侍身侧日久,近一年来,时常不敢轻易与他对视。

    但凡目光相撞,便似有一股沉敛无形的气场扑面而来,二人皆会下意识垂首,不敢与之相望。

    云澈偶尔会想起当年远赴太平村的光景。

    昔年祸变突生,小主子就此性情大变,平日里冷漠寡言,眼底深处藏着化不开的阴郁。

    唯有待在公子身侧,才肯卸去满身冷硬,露出独属于孩童的乖顺依赖。

    从前他心中一直困惑,为何小主子唯独亲近公子。

    相伴两年走遍南北,如今才算明白。

    公子待人宽厚自持,遇事沉稳有担当,足以让满心戒备的小主子放下所有防备,全然托付信任。

    也正是这份宽厚沉稳、体恤细微,令二人心甘情愿奉上忠心与敬重-

    行至景泰十四年七月,梅鹤时调转方向东行,途经河南,踏入江北地界。

    七月下旬,途经一处河边渡口,烈日悬空,暑气蒸腾逼人。

    梅鹤时在渡口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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