农家子科举奋斗日常: 60-6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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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郑主簿。

    梅鹤时敛衽行礼,语气温和:“郑主簿安好。”

    郑主簿淡淡应了声,径直走向常坐的书案,埋头整理堆叠如山的卷宗。

    梅鹤时也自行走到另一侧书架翻寻所需文册,一人伏案誊抄,一人低头查阅,库房之中只余翻纸、落笔的细碎轻响,二人各安其事,互不打扰

    往后数日,梅鹤时每日准时到文库研读册籍。

    山东赋税规制与南直隶截然不同,田赋折银比例更高,各类附加税目更是繁复冗杂,许多条目需对照数卷存档,方能理清其中脉络。

    他一边翻阅,一边随手记录,遇上模糊不清的数据,便向值守小吏问询求证。

    第七日傍晚,他合起最后一卷档册,起身离去。

    行至回廊拐角,恰与郑主簿迎面相逢。

    梅鹤时驻足,拱手致意。

    郑主簿瞧他一眼,忽然开口发问:“今日走得这般早,是打算动身离开了?”

    往日他总要待到酉时才辞,此时不过未时。

    梅鹤时颔首答道:“这几日翻阅府中旧档获益匪浅,是时候告辞启程了。”

    郑主簿将怀中抱着的簿册轻放在廊边石栏,自最上方抽出一册,翻至某一页,递至梅鹤时眼前:“那你可知,济宁府摊派到每户百姓头上的实役时日,比朝廷明文定下的规制多出几成?”

    梅鹤时接过簿册,垂眸飞速扫过条目,片刻便合卷归还:“朝廷定例每丁每年徭役三十日,本地最少征四十五日,最高可达五十八日,近乎翻倍。”

    郑主簿轻轻一点头,再度追问:“那你清楚这凭空多出的徭役时日,是如何层层叠加而来?”

    梅鹤时略一思索:“层层加码摊派。”

    “朝廷下发总役期名额,到府、县便被胥吏私自添增,再逐层分派至各村,村正又再加一层,落到寻常农户头上,时日自然翻了一倍有余。”

    郑主簿望着他,浑浊眼底难得透出一点光亮:“你倒是与那些死啃经书,不通民间实务的读书人全然两样。说起来,你此番远赴山东,究竟是为何?”

    梅鹤时直言:“游学,体察世间实务。”

    郑主簿俯身,自最底层堆叠的卷宗里翻出一册薄旧私人手记,递至他手中,低声道:“诸多官档刻意隐去的内情,尽数记在这本册子中。”

    梅鹤时双手接过,躬身道谢。

    回到落脚处,他彻夜翻看郑主簿私录。

    册中并无规整系统的论述,皆是一条条零散真切的记事——

    某年某村农户不堪胥吏加派,变卖祖田度日。

    某年某乡水灾折免赋税迟迟不批,百姓走投无路,逃荒远走。

    某年某县官仓账面充盈,实则大半库房空空如也。

    每一段文字简短质朴,却字字沉重,令人无法视而不见。

    梅鹤时想起自己从前写下的策论,“轻徭薄赋” 四字下笔何其轻巧,可落到乡间每户头上,真实徭役竟比典籍规制多出近一倍。

    官府存档记录的,是法理条文里本该有的 “定数”。

    郑主簿私手记下来的,是底层百姓日日承受的 “实情”。

    此后数日,梅鹤时通读完整本手记,又前往周边数县村镇实地走访,一一核实册中记载。

    所见所闻,与手记分毫不差。

    梅鹤时少时四方游学,心性未定,一路走来所见所感,终究不如现下通透深厚。

    笔下所作策论,皆依托理想化的朝堂规制推演,只论制度理应如何推行。

    如今亲身历经民间百态、官场实情,方才豁然清明,知晓世事并非皆如纸上所想。

    政令自顺天下发,途经府县层层弯折,扭曲走样,每一处偏离规矩的疏漏,最终皆由无权无势的寻常百姓默默承担苦楚。

    动身离开济宁前夜,郑主簿特意赶来客栈,为他送行。

    二人立于后门石阶上,郑主簿望着梅鹤时,道出临别肺腑之言:“我不敢奢求你们读书人一朝一夕便能根除百年积弊,只盼你日后执笔作策论时,莫要将‘轻徭薄赋’四个字写得轻飘飘,失了民生千钧重量。”

    梅鹤时躬身长揖,郑重应声:“晚辈定铭记于心。”-

    此后两月,梅鹤时辗转遍历山东全境。

    自济宁向西,途经兖州、东昌,再折道北上青州、莱州。

    每到一处皆停留数日,查阅当地存档户籍税册,走访田间农户、市井商贩,将一地真实见闻录入随身簿册。

    十月末,一封辗转多日的家书自淮安府送至梅鹤时手中。

    信中细说近况,朱衡高中解元,冯思源亦顺利考取秀才,唯有刘澄秋闱落榜,现已入县学,坐馆教书为生。

    刘澄信中言语平和,只寥寥数语宽慰自身,道恰逢闲时歇口气,教习学子亦是安稳去处。

    冯思源所言篇幅最长,多为日常琐事,文末提及家中正商议亲事,若能定下便再来信相告。

    彼时,梅鹤时借宿乡间村塾闲房,就着昏黄油灯,将书信细读两遍,随即铺纸研墨,提笔回信道贺。

    他恍然忆起年少初遇之时,众人皆是少年意气,风华正好。

    不过数载光阴流转,昔日一同求学的友人,竟都陆续到了成家立室的年岁。

    婚嫁亲事,梅鹤时从未放在心上。

    从前潜心静修,不问俗世情爱,如今一心伏案研学,倾尽心力奔赴科考前路,他日若有幸入仕为官,亦必会全身心投入民生仕途。

    横竖梅氏宗族子嗣繁茂,儿孙满堂,家族香火从无断绝之忧,想来也不缺他这一房延续血脉

    十一月下旬,第二封家书再度寄到。

    冯思源来信言明,亲事已定,女方为本县耕读世家女儿,两家心意相合,婚期定在来年开春。

    梅鹤时当即吩咐云澈备下一份贺礼送回淮安府,规格与先前朱衡定亲时分毫不差,不多不少,恰如其分。

    遣人送走回信,梅鹤时独坐灯前,翻阅这两月奔走山东各府亲手抄录,梳理完备的民生手记。

    漕运改道引发沿岸集镇衰败、各地赋税折征标准参差悬殊、官仓存粮随年景丰歉剧烈起伏他依时序逐条梳理,渐渐理清一条清晰脉络。

    一方民生的兴衰,绝非朝廷一纸政令便能轻易定调,皆是经年累月因地制宜的调整,点滴查漏补缺的改良,层层积淀才慢慢成型。

    赋税重担自上而下,由府至县转嫁,最终尽数压在底层农户肩头,化作无端延长的徭役、额外加征的银钱与克扣缩减的收成。

    先前七月雅集上,老翁一句 “仓储空匮”,彼时于他而言,不过一句笼统感慨。

    如今亲身走遍乡野,才看清这句话背后环环相扣的因果。

    起初,梅鹤时只当此番游学,只为搜集各地数据,补齐山东粮价、户籍、实征税额等详实条目,而今方才彻悟此行深意。

    纵使史料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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