神女歌行: 90-10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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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人是不是还会继续搜查采环阁?”

    尉迟思沉默点头。

    顾盈衣叹气,叹息里带着几分怅然:“我这里有一些贵重的东西,还请大人搜查的时候小心些,不要无意中碰坏了……毕竟寻来时都是千挑万选的,难免担心流落到不辨其雅的人手里,碧玉蒙尘辗转流离的,总是可惜。”

    尉迟思觉得这话有些刺耳,于是冷冷道:“放心,北部衙署办案自有章程,证物登记造册,非证物之外,弟兄们不会擅动。我们或许没有顾大家见多识广,但手脚干净、行事有度,这点规矩还是懂的。”

    顾盈衣闻言,只是极轻地弯了弯唇角:“多谢大人。”

    沈道固微微眯起眼,凝视顾盈衣轻轻提起披风下摆的身影,不知在想什么。

    临走前,差役们又搭梯上去舞台正上方,卸下三组铜制滑轮,连带数卷近乎透明的银丝。滑轮边缘磨得光滑,显然常用。银丝在晨光下几乎看不见,指腹轻触却能觉出冰寒与韧劲,正是那夜能让顾盈衣如飞鸟般腾空的凭借。

    证据一一封存,装入漆盒。

    北部衙署的廨房里燃着线香,青烟细细,自博山炉中袅袅升起。

    北部大夫步六孤光济三番五次推脱,最终还是坐到了主位上主持问询顾盈衣。

    他并未急于开言,而是先向沈道固的方向微微倾身询问他是否可以开始,沈道固点头示意。

    步六孤光济坐在长案之后,面容在明暗交错的光线下显得格外凝重。沈道固与姒墨坐在左侧下首的胡床上,面前设有一张小几,摆着笔墨纸砚。

    顾盈衣在中央那张孤零零的榆木圆凳上坐下,背脊挺得笔直。

    步六孤光济先将搜得的证物一一陈列在长案上,褐色羽毛、铁爪、腾空机括与丝线,在灯光下泛着冰冷的光泽。

    “顾盈衣,”步六孤光济开口,声音在密闭的室内显得格外沉厚,“这些物件皆从你采环阁中搜出。你且一一说清,是何来历,作何用途。”

    顾盈衣的目光平静地掠过那些东西,声音清晰:“那匣褐色羽毛是舞衣所用,《集羽》一舞需仿飞鸟之态,我让阁中姐妹用染色的鹅绒仿制山海异兽的羽翼,只是为了台上效果。这些褐色羽毛是备料,原打算请染匠设法漂白或染成他色,以作替补。因为颜色晦暗,一直搁在库房角落,未曾动用。”

    她抬眼看向步六孤光济:“至于这副铁爪,此物若不是大人搜出来,我都险些忘记。大约两年前,墨陈公子路过长安时曾见我跳《山鬼》一舞,他帮我完善了腾空的机括,又说自己身无长物,唯有新近钻研出的此物赠我。”

    “我觉得此物形貌凶戾,与舞乐之地格格不入,收下后便一直束之高阁,从未使用。那间二楼的厢房是我两年前所住,后来搬房间的时候干脆没拿,或许是被谁随手扔进了床下。”

    “我看大人的意思,是栖云阁的那一起命案与此物的痕迹吻合吗?墨陈公子当初赠我此物时就说过,他原本就是为了喜爱游山玩水的好友郦先生才设计了此物,或许墨陈公子后来又曾制过类似的机关,被他又赠与了旁人,也未可知。”

    步六孤光济看向沈道固,沈道固对他轻轻一点头。

    墨陈公子是当世有名的机关大师,性情孤僻,行踪飘忽,两年前确实曾经在长安流连过一些时日,此事坊间亦有传闻。

    “你说墨陈公子赠你此物,可有证人?”步六孤光济追问。

    顾盈衣淡淡一笑:“我身边的人都能证明,只怕大人觉得我们串通好了口供,不信我。”

    她配合地偏头想了想,鬓边一支黄金步摇轻轻晃动:“我记得那时我曾与几位客人随口抱怨过墨陈公子赠我的东西古怪,”她看向沈道固,“当时席间还有沈祭酒的友人独孤明在场,大人或许可以问一问他是否还记得。”

    步六孤光济沉吟片刻,未置可否,只将此事记下。

    “案发当夜,你在何处?”他追问,语气加重。

    顾盈衣抬起眼帘,语气恭敬,眉尾却微微上挑:“恕我不知这些东西和命案有什么关系,一些羽毛、一些机关,因此就要怀疑我?”她勾唇一笑,“只看这只铁爪,若是想要凭它在任何地方留下痕迹,恐怕都不是我一个女子能有的力气。”

    步六孤光济面色不变:“你只说案发当夜,你在何处。”

    顾盈衣微微侧首,露出一段凝脂般的脖颈,日光透过窗棂落在她耳畔的珍珠坠上,漾开一圈温润的光晕,她缓缓道:“让我想一想……那几日我都在阁中与姐妹们排演新舞《红梅枝》,夜以继日,不敢懈怠,”她答得坦然,“案发当夜应当也在阁中练舞。”——

    作者有话说:来了来了~

    第97章

    差役们进出频繁, 靴底踏在青砖上的声响短促而克制,将一份份墨迹未干的证词呈到步六孤光济案头,纸页翻动,沙沙作响, 这是后堂尉迟思主持审问的乐伎、舞姬、管事、粗使仆妇等人的证词。

    所有人的口径都可以相互印证, 那夜西厢灯火通明, 鼓乐声断续可闻,顾盈衣一直在指导众人练习《红梅枝》中一段复杂的群舞走位, 中间只歇息过两次, 每次不过一盏茶的时间,从未长时间离开。

    甚至一名因采买物料深夜方归的老仆也证实, 亥时前后经过西厢外巷,确实瞧见窗纸上人影幢幢, 顾盈衣清亮悦耳的指导声隐约可闻。

    步六孤光济一页页翻过证词,看不出是什么神情。

    顾盈衣静静坐着,粉色裙裾铺开在凳边,像一朵极艳的花。她看着案上那些冰冷的证物, 又看向步六孤光济端方不动的神色, 眸光深处像是有些沉静地放空,又像是在期待什么。

    她的视线无意间与坐在侧边的姒墨对上,于是眼尾轻轻一弯, 漾开一个浅淡的笑。

    步六孤光济终于抬起眼, 将手中证词缓缓放下。他拈起那张从铁爪上拓印下的痕迹图纸, 声音威严:“你说这副铁爪自两年前收下后便从未动用。可若真是两年未动之物,藏在床底阴暗处,灰尘应当积了厚厚一层才是。但这铁爪上只有些许浮尘,爪背摩擦处更是光亮如新, 你如何解释?”

    顾盈衣摇头:“这我便不知了,或许是打扫的仆妇无意中翻动过,又或者真有旁人发现了此物,暗中拿去用了也说不定,”她语气轻缓,有些歉意,“我接手采环阁后杂事繁多,那间旧厢房早不住人,里头放了什么少了什么,实在不曾留意。”

    步六孤光济又问:“近来有何人出入过那间厢房?”

    顾盈衣视线落在那一摞证词上,道:“抱歉,我实在是不曾留意,我想那些下人的证词里应当有吧。

    步六孤光济不置可否,凝视她片刻,忽然又问:“栖云阁命案发生后,平康坊即刻封禁,各处人员不得随意走动。若真是有人里用了你阁中的铁爪行凶,那么此人作案后必须返回采环阁,将此物放回原处,”他顿了顿,声音沉了几分,“这意味着,凶手恐怕与你们共处了不止一夜。”

    顾盈衣轻轻“啊”了一声,像是才想到这一层,眸中适时掠过一丝惊惶:“大人说得我都有些害怕了,难不成凶手混在了下人里面么?那还要辛苦大人再仔细问一问他们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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