神女歌行: 90-10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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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顾盈衣平时总是眼波流转,偶尔这样正脸抬头看人时眼神就难以藏住那丝锐利,她忽然问:“难不成大人怀疑我是同谋,给凶手提供了工具和藏身之所么?那么,我将他藏在哪里呢?采环阁从不留客人过夜,这是长安城里皆知的事。平康坊解禁后上上下下那么多双眼睛盯着,凶手又是如何混出去的呢?”

    廨房中一时寂静,步六孤光济沉吟片刻,侧首看向始终静坐未语的沈道固:“沈祭酒可还有什么要问的?”

    沈道固目光落回顾盈衣那张精心妆点过的脸上,问了一个看似无关的问题:“顾大家方才说,墨陈公子赠你铁爪后,你曾向几位客人抱怨此物古怪,其中便有在下的友人独孤明,”他语气温和,像闲谈般随意,“顾大家平素收了客人的礼物,原来还会向其他客人讲么?”

    顾盈衣微微一怔,她没有防备沈道固忽然问这个,下意识捋了下耳畔的发丝:“让沈祭酒见笑了,不过是些上不得台面的小手段罢了。让旁的客人知道有人赠了我稀奇玩意儿,他们若想讨我高兴,自然也会费心寻些更新奇宝贵的东西来,”她顿了顿,视线微垂,声音也低了些,“那是从前年纪小不懂事,这两年却是再也没有这样过了。”

    “哦?”沈道固捧着茶盏微微向前倾身,似乎只是出于纯粹的好奇,“这两年为什么没有了呢?”

    顾盈衣轻轻别开视线,望向窗外那一片刺眼的天光。正午阳光透过窗纸,在她瓷白的侧脸上镀了一层柔和的暖色。

    她沉默了片刻,才缓缓道:“许是年纪渐长,终于想明白了一些事罢。那些繁华热闹、珍宝琳琅,再费尽心思汲汲营营地得到了,又有什么用处……我当初来到长安,不过是想让更多人看见我跳舞、想证明给我的老师看她的心血没有白费罢了。”

    沈道固静静看了她一会儿,半晌,向步六孤光济颔首:“道固没有其他要问的了。”

    步六孤光济见状,合上手中案卷,沉声道:“顾盈衣所提及墨陈公子行踪飘忽,一时难以求证。其余证词虽有部分可相互印证,但牵强之处也颇多。”

    他看向顾盈衣,公事公办道:“此案牵涉重大,还需仔细核查。这几日还请你暂居衙署公廨,待查清后再做定夺。”

    顾盈衣起身,敛衽一礼,姿态依旧从容:“盈衣明白,全凭大人安排。”

    待差役引着顾盈衣离去后,廨房中只剩下步六孤光济、沈道固与姒墨三人。

    步六孤光济苦笑:“此女心思缜密,应答滴水不漏,倒是块难啃的骨头。”

    沈道固宽慰他:“她平时往来多有权贵,见过的世面恐怕比寻常官吏还多些,如此从容倒也不足为奇,恐怕此案还需从别处着力……”

    “是,”步六孤光济点头,“我已派人去细查顾盈衣这两年来的往来明细。我听尉迟说她那采环阁里奇珍异宝不计其数,要是能一一排查来源就好了。”老头叹气。

    沈道固轻笑:“那不知要得罪多少人。”

    步六孤光济老奸巨猾:“沈祭酒出身望族,家世和眼界在整个大魏都是顶尖的,恐怕只能劳动沈大人去采环阁中挑选几样最为不寻常之物,带过来问问顾盈衣。我们这些粗人却是认不出来好东西的。”

    沈道固无奈应下。

    *

    从北部衙署出来时日头已经升得老高,明晃晃悬在中天,晒得青石板路泛起一层油润的光。他们的马车早已候在采环阁前庭,姒墨却赖在车上不肯下来。

    明理早早给她备下了冰镇的酸梅汤,盛在越窑的青瓷莲花碗里,碗壁凝着一层细密的水珠,她捧着瓷碗理直气壮:“我从小喝水就慢。”

    沈道固轻笑:“本来也没人催你。”

    姒墨告状:“你干嘛一直看着我?很给我压力。”

    沈道固支着头,初夏带着花香的暖风吹起他眼前的碎发,他看着姒墨那双因为微微躲闪而水光潋滟的漂亮眼睛,看了好一会儿,才慢悠悠地回答她前半句的质问:“不知道,就是想看。”声音低低的。

    姒墨脸颊倏地热了起来,她慌乱地移开视线:“那、那你好好想一想原因。”她端起碗一饮而尽,跳下马车,裙角掠过车辕,荡起小小的弧度。

    沈道固低低笑了一声,也跟着下了车,不紧不慢地跟在她身后几步远,声音顺着风飘到她耳畔:“我以为原因我已经想得很清楚了,但仙人总不让我说。”

    姒墨非常镇定:“怎么不让你说,说话是每一个人类的自由,你看,你们不是有个皇帝因为管权臣叫‘跋扈将军’,年纪轻轻9岁就被毒死了嘛;你给我讲过的那个杨修不也是因为老说话后来被前朝武帝处死了。可见你们人类还是不能太想说什么就说什么的。”

    沈道固从明理手中接过用温水浸过的手帕,给姒墨擦手,边道:“但是周顗和王导就因为没有说话所以才有了‘我不杀伯仁,伯仁却因我而死’的典故。”

    姒墨想了想:“那你还是斟酌地说、有选择地说、有情怀地说吧,”她又怕沈道固真的说出来,飞快转移话题,“刚才顾盈衣还挺侃侃而谈的,你信她说的吗?”

    沈道固嗤笑:“你看她自己信吗?”

    “没有问到点子上,所以她扛着不说而已。”他说。

    两人说着,越往深处走,院中景致越发清幽奇巧。回廊九曲,以珍稀的紫檀木为柱,廊外水景氤氲,溪上架着汉白玉雕琢的拱桥,桥畔植着大片名品芍药,正值花期,开得重重叠叠,灿若云锦。假山石孔窍玲珑,藤萝披拂,俨然一副缩微的山水胜景。

    两人转过回廊拐角,前方已见留听阁的檐角。梧桐树影婆娑,筛落一地细碎金光。

    沈道固继续道:“她今日演得很开心呢,早早化好妆面等着配角登场,念着精心准备的台词,演着几经雕琢的剧本。”

    他们走入留听阁径直上了三楼,来到顾盈衣平日所居的雅间。推门而入,一股清冷馥郁的甜香扑面而来,是顶级的鹅梨帐中香混着些许清冽的雪松气息。屋内陈设更是极尽奢靡之能事。

    地面铺着西域传来的繁花裁绒毯,踩上去绵软无声。一水儿的紫檀木家具,木质幽暗沉静,泛着岁月温养出的润泽光泽,其上雕琢的缠枝莲纹、云蝠纹样,无一不是精工细作,栩栩如生。

    整块翡翠雕成的山水插屏,错金银的博山炉静立一角,连当初小容将军的那一方玉章也不过当个随手扔在桌上的寻常镇纸。

    沈道固叹气:“今日早晨我就猜想顾盈衣或许是一个贪恋繁华的人,这样的人没道理在接触权势之后不爱慕权势。”

    忽然有一天厌倦了从客人手里费尽心思地讨要礼物,是因为……找到肯借她“势”的人了么?——

    作者有话说:感谢阅读~

    第98章

    姒墨听了, 歪头想了想,纤长的睫毛在眼下投出浅浅的阴影。她反驳道:“可我也喜欢吃好的用好的啊。”

    沈道固轻笑出声,煞有介事地点头:“我也发现了。单是这一个月,明理已经回侯府取了五趟钱。照这个势头再过几年祖父也不用在崇虚寺苦修了, 回家对着四壁空空的府库发愁说不定更清苦些。”

    姒墨讪讪放下手中那尊羊脂玉雕的莲花香炉, 心虚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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