神女歌行: 90-10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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囔:“明理就应该一次多拿一点钱, 何苦来回奔波?在怀荒镇的时候钱明明就很够用。”

    沈道固挑眉:“那是因为我离京前便估算过,若要体面地在怀荒镇住上两年须得备足多少开销。那些银钱本是照着两年的用度准备的。”

    姒墨把手背在身后, 黑白分明的眼睛看着沈道固, 一步一步后退,一边胡言乱语:“我们不就是在怀荒镇度过了整整两年么?你算得很精准。”她见缝插针地捧了一捧沈道固。

    沈道固看着她那双琉璃似的眸子, 无奈地拱手表示谢谢她,终究是拿她没法子。

    两人说着, 一边路过了顾盈衣房里的种种珍玩。多宝阁上,前朝官窑的雨过天青瓷瓶旁随意搁着西域传来的血红玛瑙杯;紫檀案头,整块和田玉雕成的山子镇纸压着金线绣制的经卷套;就连墙角那盏落地宫灯,灯罩也是用上千片打磨得极薄的贝壳拼成, 烛光一照, 便流转出一层氤氲的七彩晕光。

    沈道固轻轻拉了姒墨手臂一下,将她拉到自己身边,以免她如瀑的墨发缠上那盏宫灯。

    距离倏然被拉进, 他的身形微微倾下, 仿佛一片温沉的影子笼罩住她。姒墨下意识微微仰起脸, 朝着沈道固棱角分明的下巴吹了口气,随即才发现这个行为真是很没道理。

    她眨眨眼睛,连忙指着墙上一幅绢本设色画干巴巴转移话题:“诶?这个画不是曹不兴证道前画的《青溪龙》么?我记得你家里也有一幅啊,他还有一式两份这个习惯呐?”

    心里也是多谢曹不兴这个习惯。

    沈道固掌心里她如云的衣袖轻轻滑走, 他指尖微蜷,才踱步上前端详片刻:“形似而神不似。笔力孱弱,墨色浮腻,是仿作。”他顿了顿,目光扫过满室琳琅,“不过顾盈衣房中这些陈设无一不是价值不菲,或许送她画的人自己也不知道是赝品。”

    姒墨认真感慨:“要是我前日失手打、不小心被狐狸咬坏的那副《寒林栖雀图》也是假的就好了,明理还能少往侯府跑一趟。”

    沈道固勾唇,没有拆穿她。

    阳光透过窗格,在华美的地毯上切割出明暗交错的光影,那些昂贵的摆设静默而立。繁华过盛,因为房间主人的离去反而冷寂得吓人。

    沈道固挑了几样东西,其中就有那幅《青溪龙》,命人仔细包好,准备送去给步六孤光济。

    他转过身来看向姒墨:“接下来你想做什么?”

    姒墨低头想了想,反问他:“你呢?”

    沈道固沉吟道:“继续审讯相关之人,查顾盈衣过往的经历,她那位老师琰玉夫人的底细……尉迟校尉正在带人重新搜查采环阁,或许今晚还要测算下那套飞天机关能否从采环阁高楼直接滑至栖云阁命案现场,明日再作试验。”

    姒墨:“可以了。”

    姒墨:“说前半句的时候就已经可以劝退我了,谢谢。”

    沈道固失笑。

    “沈大人辛苦,我就和念窈去妖灵之界走一趟好了。”姒墨皱起鼻子,面上十分正义。

    沈道固点了点头,眼底漾开一片温软的涟漪:“万事小心。”

    “知道啦。”姒墨摆摆手,浅碧色裙裾旋开一小朵花,转身往门外去了。

    走到门槛边,她忽然又回头,眼睛亮晶晶的,带着点儿狡黠:“马车归我啦,沈大人龙精虎猛,自己走回去吧。”

    沈道固望着她,唇角轻扬,目光温软:“好。”

    姒墨喝着酸梅汤回到徐国公府时,远远便瞧见宇文恪又坐在湖边哭,一大一小两个身影,大的那个偶尔拿起旁边小的雪白的那个擦一擦眼泪。

    姒墨欲言又止。

    毕竟快到夏天了,就算狐狸妖也要换毛的啊,她一会儿是不是还要帮宇文恪从眼睛里挑毛啊……

    宇文恪又一次想拿念窈擦鼻涕的时候,姒墨终于忍不住了:“壮士住手。”

    宇文恪猛地回头看见阿姐,脸上泪痕交错。念窈趁机挣脱了这个魔鬼,一溜烟飞奔到姒墨怀里,委屈地把脑壳使劲往她怀里钻。

    姒墨:……

    姒墨僵着手:不是,我许愿宇文恪刚刚是第一次试图拿你擦鼻涕。

    宇文恪看见姒墨,嘴一瘪,泪水又涌了出来:“阿姐……萏玉、萏玉他……”

    姒墨在他身旁蹲下,袖间淡淡的兰芷清香散开,静静等着。

    “我今天又去了戏班……班主说,萏玉两年前就死了,”宇文恪的声音断断续续,鼻音浓重,“死在南朝了,他们那时正在建康演出,人生地不熟,匆匆埋在了城外……”

    姒墨在他身旁坐下。远处有归鸟掠过,翼尖划开渐次亮起的灯火。

    许久,宇文恪的哭声渐渐低了。他抬起头,望着被晚风吹皱的湖面,自己喃喃:“我早该想到的,他唱得那么好,若是还活着,早该有名声传回长安了”

    他难得有这样沉静的时候,像是看着湖面,又像是不知道看着哪里:“其实他早就死了,只是我今天才知道。阿姐,人世是不是有许多这样的事?”

    他嗓音沙哑,似叹似喃:“人总觉得好像今天的日子和昨天的日子没什么不同,好像一天天过下去什么都不会变,可是忽然一回首,才发现其实熟悉的不熟悉的人都已经在往前走了。母亲老了,故人远去,就连我们说话的时候或许青州的边境上正有人死在与南朝的攻伐中,而那个人或许是我曾经见过的人,或许是我原本将来会认识的人……阿姐,我也不知道我在说什么了,我只是忽然觉得我连看到的、听到的,都是别人很久以前留下的回声。”

    一片梧桐叶打在湖面上,被湖水牢牢缠住,不知道什么时候会被等着打扫湖面的李伯捞起来。

    姒墨没有说话。

    她也在想,她想起一只海棠花妖。

    阿瑶死的时候,早就知道了沈泉和晚娘会有圆满的四十年,那是她在刚刚爱上沈泉的时候就想好的剧本。可她终究还是没忍住,让沈泉在晚娘死后记起了他们的曾经。

    她的苦心、她的任性,沈泉过了四十年才懂得。

    那四十年,沈泉在尘世里碌碌奔忙的时候,想来依然有晚风吹进崇虚寺,拂过那株枯死的海棠。

    今夜宇文恪为死去的萏玉落泪。那么萏玉呢,在多年前南朝那个陌生的夜里,他闭上眼的那一刻,也会想到长安城里一个很久不听戏了的小公子吗?会知道宇文恪在今天为他而哭吗?

    他在死前想起宇文恪的那个瞬间,宇文恪又在做什么呢?和他刚刚说的那些“今天的日子和昨天的日子”有什么不同吗?

    凡人之间,生老病死、阴差阳错,原来有这么多种遗憾。

    原来,一点也并不比她的少。

    那么,沈道固……也会突然就死去吗?

    在某个她不知道的时刻,某个她看不见的地方,也会……忽然再无音讯?变成很多年后别人口中的一个名字?

    还是,会死在她的面前、死在她的庇护下?

    她怔怔地抚上自己心口。那里是再单调不过的终年不变的心跳。可是为什么这种感觉和看着赵念儿死去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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