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墙婢色: 90-10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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身体机能处于半残废状态,一半是死人一半是活人,阳光晒得多了,会让她产生尸斑,发生腐烂。

    她还睡着寒玉床榻呢,阳光会抵消掉一部分宝玉的药效。

    但是,人也总不能不晒阳光。

    他看她好多了,对吧?

    她以前喜欢阳光和空气,厌恶束缚和规矩,想来现在也愿意多出去走走。

    且试探性地走一小会儿,她若不舒服,立即就回去,他会时时刻刻盯住她的。

    函徵缓缓挪开遮她的手。

    女子依旧静阖双眼,歪靠在他肩头,无波无澜。被明亮的光线一晒,愈衬得她皮肤生石灰般惨白的颜色,仵作见了心里都要发毛。

    她真的是死人。

    圣上被自己的心魔蒙蔽了,一直在自欺欺人。

    “圣上,属下已备好轮椅。”卫凛尽量不去看娘娘那恐怖的样子,低声道。

    观宸阁周遭的包括宫人在内的闲杂人等都被清空,圣上推着娘娘,可以无忧自在。

    若真有人路过,恐怕会被吓得魂飞魄散。

    “我们上轮椅。”函徵侧头柔声对怀中女子道,再度吻了吻她,才将她小心翼翼、无比体贴地放入轮椅中。

    “卫卿,你也下去吧。”函徵道。

    卫凛躬身领命,“圣上保重,娘娘保重。”

    函徵望着和谐的日光,振翅的鸟羽,只想单独和她待会儿。

    她变成了这副模样,所有人都怕她,只有他不怕。

    轮椅缓缓挪动,载着沉睡的女人往前走。

    这也是她昏迷以来第一次出门。

    “阿姒,后宫的奴才贪图种植花木的钱财,结合成小团体,这种小事朕本不想去管,但他们越发蹬鼻子上脸,朕便廷杖了两个。果真,近来安分多了。”

    “朕想,如果你这个四面威风的皇后还在,定能镇得住后宫。”

    函徵见观宸阁周遭几株新栽的花木,自然而然想起来。家常闲谈,漫无目的,想到哪说哪。天气,膳食,衣服,哪怕最细微的小事,他也想和她说。

    女子自是沉默的。

    她的脑袋歪了,又以活人不可能的角度,露出一截白得可怕的肌肤。因为她的颈部没有支撑,即便轮椅这样缓慢地行进,仍会受到颠簸。

    函徵暂停下来,将轮椅后兜带中的软垫拿出,折叠几番,成恰好给颈部支撑的弧形角度,帮她垫住。她的脑袋回正,终于看起来像正常人了。

    “这么快,你又累了。”他无奈笑道。

    “你不知,女学近来出了好几个状元,国子监的人说再不予以压制,天底下女状元就要超过男子了。”

    他见新生的柳条很像毛笔的侧锋,又想起科举的事来,“朕曾答应送你去女学,位置还给你留着,你如今还想去吗?”

    一切沉默。

    函徵的心脏轻微地鼓动着,似乎含了个极苦的东西。

    “你一定想去。”

    他单膝跪下来,细致观察她的睫毛、耳朵、唇角、指尖有没有一丝一毫颤动的征兆,哪怕风吹的都行,却没有,她仍然像死了一样。或许,是真的死了。

    “阿姒,从前你给我做婢女,现在我给你当佣人。”

    他嘲笑她,也嘲笑自己。

    只是,她也享受不到。

    睁一眼睛好吗?看看如今卑微的自己,她定然会开心的。

    “阿姒,阿姒……”他颊贴在她的手背上,沙袋一样重甸甸,“朕好想念你。”

    天朗气清。内金水河似乎和他们抢夺阳光,吸饱了光辉,整条河像一条金绸。

    函徵起身,深吸了口气,将她推至金水河畔,直到汉白玉栏杆阻隔了他们的去路。河面上的风仿佛也吸饱了阳光,将温暖刮到发丝里,涤荡身心。

    “吹风舒服吗?”

    其实只要她不腐烂,不长尸斑,也不必时时睡在黑暗冰冷的地下玉床,他可以每天都推她出来。

    “今日推你出来朕还不太放心,今晚到明日,朕得多花心思看看你身体有没有异样。”反正四下无人,他出神地将心事说出去,似乎有些迷失,“但愿,你一切安好吧……”

    “你太瘦了,能不能答应朕,中午多吃些。”

    “朕会叫他们给你做很多很多好吃的……”

    函徵将她从轮椅上打横抱起,放在汉白玉的栏杆上坐着,一手拦着她的腰给予支撑,防止她掉入河里;一面捏住她随时准备歪斜着的脸,吻了下去。

    他似乎总是吻她,无论她是活人还是死人,今日已不知是第多少次他吻她。

    甜甜的,淡淡的茉莉香萦绕,是因为他每次都给她换不同气味的衣裳。

    如果她也能回应他,就好了……

    二人徘徊了不长不短的时间,慢慢往回走。

    她似乎还舍不得回去,颈下软垫掉了好几次,脑袋歪斜得厉害。

    函徵最后直接威胁,再乱动,他就直接抱着她不用轮椅了,她可能怕了羞这才安分。

    函徵叹道:“你呀,你。”

    在她脑袋上胡乱揉了揉。

    至观宸阁,函徵认真检查她身上的变化,庆幸的是,她身上并未起尸斑或者生出腐烂,她似乎恢复得很好,已经与阳光达成了和解。

    但这意味着,她不必再睡寒玉床,依靠冰冷维持肉身。函徵斟酌着,是立即将她带回地面的宫殿,还有留她再住一段时日?

    “你呢,你怎么想?”

    无所谓,无论在哪,他都会陪着她。

    经过一段时间的艰苦治疗,她从一具随时可能彻底死掉的行尸走肉,变成了一具稳定的行尸走肉。本质上还是行尸走肉。

    这辈子,她肯定都永远这样子了。

    函徵又悲又喜,总比最坏的结果好了一点点,该知足了。

    这辈子有多长?凭他现在老断断续续地呕血,可能也就几年的寿命。真是的,他们要殉情都约定不好日期,巴巴闹成这样。

    “阿姒,我们吃一点东西。”

    他将做好的冷流食一点点试图灌入她的牙关。许是晒了阳光的缘故,她今日牙关格外软,比他平日吻她时还软,三下两下就用完了流食。

    “要是日日都这样顺畅就好了。”他揶揄她。

    笑到半截,容色又转为凄枯了。

    如果她能咀嚼,或许还能吃更多好吃的东西。

    有生之年,他还能再盼到她亲自吃东西,对他说话吗?

    函徵跪伏在她唇畔,满目疲惫,似已耗尽了生命。

    痛苦之沉重,快要让他无法承担。

    人世间至不幸之事,莫过于斯。

    作者有话说:

    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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