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墙婢色: 60-7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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年前,你的舅舅舅母商途折戟,赔光家产,亲生女儿也被赶回娘家,如今一家窝在村尽头一处草房里,靠打山货为生。卿而今贵为皇妃,马上还会是……可算满载荣耀,锦衣而归,雪尽当年耻辱,还要见他们吗?”

    弦姒遥想起当年在舅舅舅母家过苦日子,挨打挨骂,食不果腹,后来入宫过得再苦也没赵家村哭。

    她眼圈泛红,恨意翻涌,“不,我才不要回到过去。先考先妣死后,他们吃绝户,不情不愿养了我几年,根本不算亲情。从他们把我卖了那一刻起,就彻底恩断义绝了。我……”

    函徵不等她情绪崩溃,便扣住她腰牢牢按在怀里,如渊深如岳宽的怀抱,以温暖隔绝往昔苦痛,拂净了泪水:“别怕,朕在。”

    弦姒伏在他衣襟深处,眼角泪濡。

    缓缓的,伸手揽住了他的腰。

    内心深处,鲜为人知的霉暗角落似乎被烛亮了。

    其实柳家村还有一处遗迹可供停留——姑且称为遗迹,因为房子的主人在高中进士后就搬走了——柳生的家。柳家是邻居,和弦姒住得很近,一度还有过婚姻之约。

    函徵是绝对不会让她忆起柳生的。

    马车继续行进。

    再停下来时,荒凉的景色更胜一筹,野草已有半人高了,蜜蜂野蝶翩飞,横七竖八埋着坟包,风雨侵蚀,破败不堪,白骨展露,浑然是个乱葬岗。

    即便是白天,熏天的晦气也让人望而却步,到了夜里必定磷火飘飘。

    帝王微服驾临,山间被提前清理出一条干净的路。

    弦姒忍不住靠他身畔近些,荒野孤坟的,着实瘆得慌。

    “臣妾求您回去。”她真的过意不去了,圣驾焉能屈至这种地方。

    函徵却摇摇头:“朕既是天子,阳气充沛,也是男人,你的丈夫,不必怕。”

    他冷冽端正的手,骨线灵力流畅,有种出奇的镇定人心的作用。

    弦姒忧郁道:“这是什么地方,谁的坟。”

    “你父母的。”函徵抱了抱她,道,“你嫁给朕,总得告禀父母。朕知你那黑心肝的舅舅舅母并非你的亲人,今日便陪你祭祀亲生父母的坟。事隔经年,朕命刑部仵作去查,费了周章才探知你父母埋骨之所。亲自看他们一眼,卿可心安矣。”

    弦姒怔怔眨眨眼睛,千万言语堵塞在心口,只觉喉头哽得厉害。

    卫凛适时从马车车厢中捧来鲜花和祭品,函徵亲自接了,一手牵着她:“走吧,上山。”

    徒步上山,方显崇敬。

    弦姒眼角闪现着微亮的泪痕,身体被一阵阵剧烈的情感刺穿。

    “函徵。”

    她忽然直言不讳地呼唤帝王大名。

    函徵停滞,回过头来。

    “你已经得到了我,何必做到这般?”她嗓子酸哽快要裂开。

    函徵默了默,他确实不是无底线的善男信女,赶路数个时辰巴巴祭祀白骨,不图钱不图色不图权,为了抹平她什么所谓的童年创伤。

    他知道她看重这些虚无的东西,做到了,她会感动,会把一颗心都献给他,供他囚禁。所以,他去做了。

    囚住一个人的身体用什么?用宫墙,用侍卫,用暴力,用绳和锁。

    囚住一个人的心用什么?用名分,用爱,用谅解,用牺牲。

    一个玩的是强硬手段,一个玩的是人心弱点,这是两种完全两个不同的玩法,恰如左眼和右眼,须双管齐下,没有哪个更重要之分。

    当他将这两套玩法施加在一个人身上时,那个人想不沦陷都难。

    函徵托住踉跄的她,还是那句大公无私的话:“弦姒,朕希望你漫漫余生活得快乐,而非行尸走肉。”

    意思是,即便这是一场带有强制性质的爱,也希望让她找到意义。并且,他永不会让她看到他别有用心的阴暗面。

    祭拜乱葬岗,是他精心安排的一场心理陷阱。

    弦姒招架不住,真的招架不住。

    函徵这种男人,他存心让谁爱上,谁必定跑不掉。

    弦姒蒙着水濛濛的雾,道:“你带我去。”

    “我带你去。”函徵试探着一步步牵住她的手,越过那些嶙峋的台阶。

    事情过去了这么多年,尸骨难寻,若非刑部经验老道的仵作,便是人皇的函徵也无法做到给她一场祭祀仪式。

    可以注意到,函徵今日穿了玄黑素袍,全无纹饰,黑得像渊潭一样,本身就带有肃穆色彩。虽荒山僻岭,如身处庙堂一样庄重。

    弦姒无法拒绝他这样又强又重的深情,不单她,天底下任一女子都拒绝不了。

    人君亲自祭祀,何等开天辟地的荣光。

    他就这么陪她来了,简简单单,低调寻常,连一丝做作的气息都没有。

    弦姒五味杂陈翻涌,莫知滋味。

    拐过弯,一座被打扫得干干净净的坟丘赫然临于眼前,树荫掩映,幽静宁和,是处长眠之所,和乱葬岗的肮脏肃杀迥然不同。

    作者有话说:

    无

    第66章 回宫 圣上,有您

    弦姒被摄了魂一般, 颤颤瘫在坟包前,瞧着牌位上的字, 心软得一塌糊涂,唇角抽搐。

    “爹,娘……”

    她跪下叩首,有泪如倾,此生没想过还能见到他们。

    函徵身为人主,不便下跪,便静静将盛开的鲜花和祭品放于墓碑前。

    他将所有情绪都交给她,给她足够和父母独处的空间,伫立在旁,悄无声迹。

    他陪着她。哀悼之情, 弥漫林间。

    淡淡的花香,弥漫在树影披拂之间。角落处屏息潜伏的小蜘蛛, 仿佛也刻意放轻了脚步。

    扫帚提前准备好了, 弦姒亲扫墓,插了三支香。坟包修建得整洁坚固,铺满砖石。

    函徵注视着她又悲又喜的面容, 不能告诉她, 那二人死了那么多年,根本找不到尸骨。仵作为了复命,硬着头皮说这两副尸骨是宸妃的父母,他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心照不宣地相信了。

    尸骨究竟是不是她父母的不重要, 说它们是,它们就是。人死不能复生,她需要的是一个情绪出口, 他需要的是一个操纵她情感的工具,达到目的便好了。

    “弦姒,莫过度伤怀损了身子。”

    良久良久,函徵在她父母坟前揽起她,担起温情款款丈夫的角色,神色亦是哀伤。

    弦姒过于激动,哭得柔颤似水,不自觉靠在他肩头。孤哀之中,他是唯一的依靠。

    这么多年过去了,她确实不是孤身一人了,还靠在了九五之尊的肩头上,活得很好,九泉之下的父母可以瞑目了。

    “圣上,臣妾求您年年清明派人来此坟前烧祭一二,使他们不做孤魂野鬼,泉下安宁。”

    弦姒猩红着眼乞求,知自己一旦回宫再无出宫之日,父母坟前落灰,无人清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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