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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零文学www.10wenxue.com提供的《神女歌行》 130-140(第3/16页)
就这么兜兜转转了六七年,泊生白日里做些跟包杂活,晚上一个人偷偷跑到道具房装扮上,就着月光无声地唱戏,戏班竟又回到了长安,他早已不敢去想的那个人家乡。
他想,他那样尊贵的身份,或许早就喜欢上别的打猎喝酒一般的事了,或许早就被父母逼迫着当了官,再也想不起小时候这些荒唐事。
也不知命运究竟是偏心了他,还是捉弄了他。
偏就那么巧,世子偏就被友人打趣了从前爱好,偏就想起自己还有这么个儿时玩伴,偏就在后场挑中了泊生问他:“你们这里可有个叫萏玉的?”
兵荒马乱中泊生只来得及想起自己声音难听,于是指了指嗓子向世子摆摆手,表示自己是个哑的,急忙跑了。
待回去之后泊生越想心越慌,他怕他认出他,又怕他认不出他。
纠结了一夜,他终于顶着满脸憔悴大清早挨个儿去拜托班子里的人,说要是有人问起萏玉来只说他已经在南朝病死了。
这样的事情在他们这一种人中何其不少见,众人心中明白那一二分故事,心中可怜他的身世,俱都应下。
所谓冤家路窄,这傻子就算长大了也注定是他的冤家,不过几天泊生便在出门置办戏班用的道具时候又遇着世子。彼时星垂云端,世子的车正坏在路上,好不容易见着个人,忙上前拦下问道:“请问请否稍我们去北部衙署一程?”
泊生那时只来得及想着我这哑巴的人物设定不能丢,于是两手尽力比划着,也不知自己比划得是个什么。
谁知世子一见他比了手势竟露出恍然大悟的神色来:“你是戏班里那个哑……”他本想说小哑巴,又恐伤了人家自尊,于是生生停住。
谁知泊生听了这话便直接怔愣住,倒把世子吓了一跳,正想叫他回神,他忽地转身跑了。世子一头雾水,下意识跟了两步,到底停了下来。
这边泊生一边跑一边想的是,自己失去的原来不只是唱戏的资格。他怔愣是以为世子记得成年之后的自己,毕竟那日他们见过,还说了话。
原来没有。
原来世子只记得一个“哑巴”。
当年世子只见过戏台上的芸香,到了班子里尚且能一眼认出他。可见那个骄傲说着要当江南江北第一名角的自己,早已被磨成了让人过眼就忘的杂人。
他原来早不再是当年那个意气风发壮志豪情的萏玉,不过是个乏善可陈的打杂跑腿的,算在芸芸众生里尚还沾了庸碌二字,哪里配让人记得。
他原来真的六年前就死了。
他想起从前看过的一场戏,说是有个年轻姑娘被丈夫抛弃,初时虽然艰难却也挣扎着生活下来,大家都以为这坎算是过去了,姑娘也习惯了寡居,谁知道十几年之后姑娘忽地投井死了。
原来在刚失去时候还不明白失去意味着什么,总觉着有一天丈夫许还会回来呢,寡居的日子仿佛也和“他出门一趟”没什么不同。
只是忽然有一天明白过来,清醒地知道丈夫真真正正再不会回来了,再等待下去也不过浑浑噩噩熬着日子,于是受不住投了井。
那时他怎么没有意识到,这年轻姑娘就是他自己。
他是真再不能上台唱戏的了。
泊生一口气跑到平日上妆的房间,锁了房门坐在大赤金檀梳妆台前,十分熟练地给自己画了个清水脸,又郑而重之的一层层穿上素白戏服。
他向着大镜台里的陈妙常缓缓地、缓缓地福了福身,将水袖靠大腿前侧一展,向旁一抖,做了个佛袖,便开口唱将起来。
“秋江一望泪潸潸,怕向那孤篷看,也。这别离中生出一种苦难言。”
你懂什么,我将来可是要当江南江北第一名角的。
“恨拆散在霎时间,都只为心儿里眼儿边,血儿流。把我的香肌减,也。”
嗯!等你成名了,我就雇好多好多画师,把你唱戏的样子全画下来,只要是路过的人我就人手发一份!
“恨煞那野水平川,生隔断银河水,断送我春老啼鹃。”
泊生于此处掷袖,先扔了右袖再扔左袖,是个无可奈何的意思。
眼一抬,却觑见镜中自己的眉眼竟然不知觉带了笑意,忙重新低垂了眼睑,只愈发觉得凄然,其中又有些自嘲,将泪强压了压重新投入戏里。
这“黄昏月下”一段是潘必正的唱词,泊生便在心里等着,恍惚间又回到戏台上他跟着人家捧袖云步,看台下人群比肩接踵,台上斜刺里阳光中尘埃飞舞。
人常说乱花渐欲迷人眼,可终他一生见的最多的不过戏台上尘埃如雾。
“意儿中,无别见,我忙来不为分飞怨,”
门外班主拍着门咣咣作响:泊生,你在干什么?开门!
“只怕你新旧相看心变,追欢别院,怕不想旧有姻缘。”
他胳肘往回一转,将水袖横向外掸去。行腔婉转间台下掌声如潮,雅座中还有人向他投掷珠宝。
“那其间,拼个死,口含冤,到鬼灵庙诉出灯前,和你双双罚愿。”
门被撞开,少年盛妆华服偃地,心口上插着一把剪刀。
*
院子里静得只剩下呼吸声。
宇文恪站在原地一动不动。他的眼睛还望着那片光幕消失的地方,一时半刻抽不回神。
过了很久很久,久到月亮都往西挪了一截,宇文恪才终于动了动。
他抬起手,用袖子胡乱抹了一把脸。
“泊生。”他哑着嗓子,轻轻念出这个名字。
萏玉是戏台上那个光鲜亮丽的角儿。泊生才是他的名字。
原来他叫这个名字。
原来他就死在他的眼皮底下。
桂树的影子被拉得很长很长。
这个少年终于靠着阿姐的肩膀大哭一场。
为他迟来的悲伤——
作者有话说:上一章的尾巴补完啦,辛苦大家重新看一下啦~
晚上还有一章,夸我
第133章
第二日, 长安城外的一座小山坡上立起了一座新坟。
萏玉的尸骨是刚刚从北部衙署领回来的。
他自裁之后,虽然仵作已经查验过是自杀,但因为听说这个小跟包事发前同宇文世子说过几句话,于是那时步六孤大人曾托沈道固问过宇文恪。
只是后来遇到章武王谋反那档子惊天动地的大事, 朝堂上人人自危, 太子被废、谢少师腰斩……一桩接着一桩, 竟将这件事忘了个干净。
一年过去。宇文恪才终于见到了这个漂亮的小戏子的尸骨。
宇文恪将他埋好,立了一座青石墓碑, 正面刻“萏玉之墓”, 有沈道固的手书碑刻:
芳兰早凋 岂怨东风之妒
明霞易散空嗟造化之工
背面详细写了:萏玉,本名泊生, 相州上党人。生而慧黠,幼入梨园, 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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