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城冷雨: 40-5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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说,“你长得很像她。”

    叶西风在看《客途秋恨》,聚精会神像是没听见。连冷梧也以为,可他忽然开口:“母亲是个很厉害的人。她会三国语言,翻译过很多书本。还精通国画,我外公是宋禀。”

    冷梧知道宋禀,当今的国画大师,原来宋鹤桦出自书香门第。

    “我小时候,母亲会抱住我,用自己画的书籍,手把手教我读英文。山庄阳光清风,我就坐在母亲怀中。我喜欢陪她工作,母亲翻译文稿时,会带上眼镜。

    “母亲喜欢看书,桂影书屋有四分之一是她留下的藏书。她带我读书,告诉我为天地立心,为生民立命,为往圣继绝学,为万世开太平。

    “母亲会做红汤面,姜味淡淡的。吃好后,就带我去听昆曲。她会挑天气晴朗的日子,带我回苏州钓鱼,然后去外祖家做鲫鱼汤。母亲说钓鱼能耐住性子,于是我就在一旁学着。”

    叶西风声音很轻,冷梧发现他在默默流泪,可她也在落泪。

    然后他说:“谢谢你。”

    是冷梧让他回忆起童年的幸福,母亲的一颦一笑,记忆中气氛温馨平淡。他转头,抚摸她的脸。

    “不要难过。不要为我难过。”

    他知道冷梧的心是玻璃罐子,能清楚感知到痛苦,哪怕是别人的痛苦。这是天赋,以身化为万物,将自己为载体,融入凡间时,敏锐感知一切。

    她连画个线条都会哭,此刻已是眼角湿润。叶西风再次道:“不要哭。不要难过。”

    冷梧怔住,慢慢将脸躺进他的掌心中。

    明明他在恨自己,明明生命满是黑暗,却依旧温柔待人。叶西风永远如此做人。

    “我难过。”冷梧将头一侧,眼泪流进他的掌心纹路中。声音轻轻,“难过你六岁时,一个人睡在床上,也许只能抱布娃娃。难过你十二岁时,独自在异乡,吃不到宁城的饭菜。难过你二十二岁时,为了理想必须回国。难过……难过你在难过。”

    叶西风望着她。她好像从不知道,自然地随口一说,足以让他一步步陷得更深。和母亲一样,她没有怪他,仍陪在他身边。

    可冷梧散发的不是母性,是装蝴蝶、糖果、千纸鹤的玻璃罐子的纯粹。

    “别哭,对眼睛不好。”叶西风轻声,认真拂过她的眼泪。

    冷梧伸出手,轻轻搂住他的脖子:“我没有哭,你也别哭。”

    叶西风回抱她,她上半身无肉,隔着睡衣,能摸到皮下骨架。

    “冷梧,”他将头埋进她脖间,“能不能叫我融融?”

    “……融融。”

    融融,融融。

    冷梧一遍遍呼唤,叶西风闭上眼。心想,就这样唤一辈子吧。从融融唤到西风,从丈夫变成老伴。

    叶西风托起冷梧的后脑,轻轻吻了上去,长臂深深圈住人,似乎想要将她嵌入身体中。

    冷梧闭上眼,吻从轻柔变成强势。却没有推开他,因为心内知道,他此时唯一能握住的,仅仅只有她。

    “融融。”

    “嗯?”

    冷梧躺在叶西风臂弯中,用手点他的鼻尖:“融融,晚安。”

    “好。我们晚安。”他说,“然后,一起做个好梦。”

    因为叶清秋的缘故,二人隔日又回到山庄。氛围凄凉,灯笼光变暗,不再透出暖黄融红。

    饭吃得冷淡,话也说得冷淡。

    叶西风维持表面客气:“您何时回去?我给您安排好。”

    “不急。”叶清秋淡淡。

    父子俩再无一句交流。

    “早去早回。”反倒是叶老,沉下了脸。

    叶清秋笑了一声,说这么多年,好久没回故乡,总要多待几日,见见宁城的新天地。

    这天,山庄无雪胜似有雪。

    冷梧竟收到了叶清秋的见面礼,一枚白玉佛吊坠,说是在鸡鸣寺开过光。羊脂玉触手生温,叶清秋又说:“男戴观音女戴佛。”

    她踌躇一番,叶西风说,既然是长辈的心意,那就收下吧。

    冷梧将玉佛带回家,放在衣帽间里,并没有戴上脖子。收下是小辈义务,戴上却伤某人的心。

    夜晚躺在床上,叶西风默默转过身,唯留一个宽厚的背影。

    冷梧知道他心里难过。十多年异国生活中,无助的孩子,只能自我拥抱。

    六岁的叶西风,你在想什么呢?在想母亲头上的鲜血,还是临终的温柔叮嘱?

    十六岁的叶西风,你在想什么呢?在想幼时母亲的拥抱,还是临终前的拥抱?

    二十六岁的叶西风,你在想什么呢?在想幼时与母亲一起合影,还是如今墓碑上的小小照片?

    冷梧见他始终沉默,便伸出手抱住他。将脸贴在他后背上,唇开启时热气呼出:“叶西风,我们去佛寺拜拜吧。”

    见佛净心,诉心中苦,祈明日乐。于是,次日来到栖霞寺。

    金陵是极静的。

    雪落时静,风吹时静,人影亦静。

    大抵是六朝古都蕴出这份静谧,让金陵的风霜,看似磅礴,却永远不疾不徐。雪花落在肩上时,化为天地呵出的一口灵气。

    冷梧从不许愿,信大道只在心中。可这一瞬间,她许下心愿:愿世人皆喜乐,无灾无难至极乐。

    普天之下,世人含他。

    许完心愿,走出大殿时,漫天雪花纷飞。金陵很轻,轻到天灵能自在遨游。雪花从风中飘来,如梧桐叶般落在她肩上。

    她回首,见一身黑大衣的叶西风,仍静静跪在蒲团上。

    不必打扰他,只需静静等待。风雪声掠过她的耳尖,如蝶翼轻吻。随后迎风一转,洁白雪蝶飞入佛殿,落在座下男人肩上。

    雪花轻盈,就这样无声无息飘落,与叶西风共处一殿。

    佛座下,他双手合十,诉心中苦,悔幼年罪。可母亲从头到尾不曾恨他,那一双眼睛,永远慈爱温婉。

    “融融,妈妈爱你。”母亲从小一遍遍告诉他。

    正因为知道被母亲深爱,所以他才肆无忌惮,要求深夜回到山庄。

    雪夜那么冷,可母亲的怀抱却尤为温暖。

    融融,雪融之后,便是春天。

    西风,顺遂之时,水不东流。

    原来两个名字,都包含母亲的爱。

    叶西风仍旧闭眼,可睫毛之下,隐约流淌一滴泪。妈妈,我自怨二十年。小时不解西风之意,大时深觉名之悲凉,困在丧亲失家之痛中。

    直到有人告诉我,西风,是您对我的爱。

    叶西风眉目虔诚,再次缓缓礼佛三拜——

    我愿爱人小梧,一生顺遂,无灾无难。心如明镜,不落尘埃。

    愿大慈大悲观世音菩萨垂怜,应允善信心中之请愿。

    善信叶西风,诚心叩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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