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弃探花郎: 60-6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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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谢长溪轻柔地揽住她,理了理她鬓边散落的碎发。她阖着眼,呼吸渐次平缓,难得见她睡得好。

    他望着她微微蹙着的眉心,忆起太医的话。

    那日太医跪在殿中,字字斟酌,说施筠身体并无大碍,只是精神不济,夜不能寐,梦魇缠身——“此乃心病,非药石可医。”

    他听完,缄默许久。

    施筠的心病,皆是因他而起。

    如今这样,非他所愿,好歹是将人留在身边,也还半活着。

    时间,或许只是需要些时间。

    谢长溪静静想着,怀里温热的身体,熟悉的馨香,都在提醒他,他从前真的失去过筠娘。

    他如今不怕她死了,却怕她哀莫大于心死。

    天底下的东西,什么都有了。

    他还能给她什么,而施筠还想要什么。

    “筠娘啊,为何这样倔?”他喃喃自语,声音轻细,只他一人听得见。

    施筠这一觉睡得还算安稳,春风里有草木清香,比沉闷的安神香更适睡。

    “妈妈,阿筠好怕,阿筠好想你呀”

    “爸,我今天做了药膳给奶奶吃了,爷爷也很想我,教我写了好多字,好多好多字”

    “老师夸我琵琶弹得好,我今年一定可以考第一!为我高兴吧爸爸!我想去江南玩!考完就去!”

    谢长溪眉心深蹙,并不清楚她在说什么,很多话他从未听过。但她的语调很开心,唇角轻勾,眉眼也带着笑。

    这样的她,温和又明媚,仍旧像个小姑娘,完全不似生过孩子的妇人。

    他算了算施筠的年纪,元咸二年,她已经三十岁了。

    光阴似箭,带走锦瑟年华,留下最真实的苦恨。

    “筠娘,不要恨我”

    谢长溪悄然垂眸,眼角湿润,泪眼撕裂心脏,密密麻麻地疼。他内心深处的声音告诉他,应该放手,让她离开,那是施筠想要的。

    可是他做不到,他怎么能让她离开。山川湖海,离开之后他又该如何活下去,他们的命早就连结在一起。

    一种无力感将他死死包裹,缠得他喘不过气。

    其实当初筠娘死了也好,他早就当她死了的,可是她还活着,她还活着啊。

    失去的她的时候,他悲痛欲绝,恨不能与她同去。再见她的时候,他欣喜若狂,誓要永生看护她。

    人能经受起几次大悲大喜。谢长溪清楚的知道,他一次也不想了。

    她越恨他,他就越爱她。

    恨与爱又有何分别。

    爱恨同悲。

    他爱她,可悲。

    她恨他,亦是如此。

    这次的梦是温暖明亮的,施筠躺在卧室的床上,天花板上的水晶吊灯,极为不真实。

    眼球被晃得厉害,施筠撇着嘴,揉揉眼睛,大喊一声,“爸妈,我回家啦!”

    空荡荡的房子,没人应她

    谢长溪听她呓语不断,便叫内侍唤来兰轩。前段时间,本该让施筠见一见兰轩,只是她身子不好,他不想让兰轩扰了施筠的清净。

    这事施筠没提,谢长溪便也忘了。

    这回离宫,谢长溪带兰轩一道,便是为了施筠的心病。汤泉行宫是地势宽阔,群山环绕,草木幽深,有利于治疗心疾。

    何况还有兰轩。这世上最爱兰轩的人,只有她了。

    兰轩跟着内侍上了马车,甫一进去便瞧见娘亲歪在谢长溪身上。兰轩瘦了许多,他抬眼看谢长溪,正欲开口唤父亲,却听谢长溪压低声音,“你就在那儿,轻轻唤醒你娘亲,她魇住了。”

    兰轩心下担忧,他抬眼去看娘亲,听她口中喃喃,不知说的什么。

    这两年太后梦魇的事情,他是知道的,他甚至能知道娘亲梦里会有些什么。是从韩令仪撞柱而死那天开始的,不难猜。

    韩令仪的死是意外。

    他们都知道,这是不可控的事。可细究下来,又与他们有着千丝万缕的关系。

    兰轩愧疚万分,他盯着娘亲疲倦的容颜,心头怅惘。那天,韩令仪死在他们眼前,他甩开娘亲的手,让他们之间竖起一道无形的高墙。

    他们是骨肉至亲,相依为命,为何会生疏起来。

    从前在杭州,娘亲会温柔地哄他,亲手为他做糕点,同他不厌其烦地说爹的死法,多么的惨绝人寰。

    他的娘亲离他越来越远了。意识到这一点的兰轩,眼底升起一丝怨怼,他眸光平静地滑过谢长溪。

    是因为谢长溪,娘亲才那么痛苦。

    谢长溪不仅毁了他娘亲,还毁了他。

    六岁从宣德门尸山血海走过来的他,从未感受过父爱,年岁渐长,他逐渐明白,谢长溪根本不在乎他的死活,不,确切的来说,是不在乎他的怎么活。

    他是个不被父母期盼的孩子。

    但他娘亲是爱他的。

    兰轩眸光轻颤,用稚气未脱的声音唤她,“娘亲,兰轩来见你了。娘亲娘亲你看看兰轩好不好。”

    谢长溪垂眸看施筠,见她眉头轻舒,眼睫扑扇,便知她要醒了。

    他本欲让兰轩离开,却又忆起他们多日不见,且又是兰轩将她叫醒,便没让内侍送兰轩回另一架马车。

    施筠从梦里的卧室骤然惊醒,头昏眼沉。

    她一时恍惚,眼前一团身影尚未显现清楚,就听耳边亲热真挚的声音,“娘亲、娘”

    娘亲?

    施筠惊得连连后退,却发觉被人搂在怀里,她想也不想地抓起一旁的书卷,朝眼前模糊的身影砸过去,“我不是你娘!我是阿筠”

    兰轩瞧见飞来的书卷,他没躲开,任由书卷典籍砸在肩上,微微红了眼眶。

    不疼,一点也不疼。

    但他心很疼,像是被勒住,一点点收紧。

    他错了,他娘亲是爱过他的。

    谢长溪略一施力,捏住施筠的肩,沉声道:“筠娘,你好好看他是谁!”

    她不能不爱兰轩,兰轩是他唯一的把柄。

    兰轩若不能为他留住施筠,他这个儿子也没什么用了。

    施筠狠狠闭了闭眼,再一睁开,看清了眼前人,理清自己身处何地。她湿漉漉的眼睛里倒映兰轩难过委屈的神情,是她的孩子。

    她说了什么?做了什么?

    她怎么能这么说,怎么能这么做。

    施筠觉得自己全身血液在逆流,痛苦又窒息,痛苦让她想要抽离这具身体。她头一次有了想死的念头,在兰轩不解可怜的目光里,她很想死。

    可是她死了,兰轩就能好过了吗。

    她不能死的。

    谢长溪觉察到她悲怆的心绪,轻柔地抚她的肩膀,一遍又一遍。

    施筠颤颤抬眸,身子向前倾,伸手想要去揉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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