烈池焚粼: 20-3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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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烛照在素色帷幔扭曲晃动, 犹如无形的鬼手抓挠。

    周栀的话宛如一颗投入死水的石子,在阴森滞重的灵堂漾开鲸波。

    “后来呢?”江阎听得入神,连嘴边的糖年糕都不吃了, 忍不住追问。

    “世事难料。”周栀说着也觉得不可思议, “峰回路转, 那位断手贵人不久后被牵扯进一桩皇亲国戚的贪污大案, 自身难保。我们周家反倒因着另一位交好贵人的周旋, 并未受到牵连,甚至家业比祖父在世时更稳固了些。”

    语毕, 众人的神色齐齐一顿, 唯独宫粼慢条斯理地呷了口茶。

    周栀叹息一声:“想来正是因为这接二连三的变故,况且皮影行当终究是‘下九流’,父亲才对此深恶痛绝, 叔父他大约也是怕触怒父亲, 才将自己这点喜好偷偷藏起来吧。”

    檐廊外的雪末簌簌地砸在窗纸。

    周榭唏嘘地呢喃道:“这么多年, 我居然从未察觉叔父喜欢皮影戏……”

    夜雪与被掩埋的旧事一同沉沉压下。

    周栀默然从袖中取出几枝白梅,花枝犹带夜阑的清寒, 她起身小心地将梅枝安置在两尊棺椁侧畔,而后转向江阎:“我弟弟妹妹生前最好面子, 明日就要封棺了,可否请小仙君多费心,让他们走得体面些?”

    江阎正托着糕点往嘴边塞,听见这嘱托, 动作稍滞,半晌, 脸上惯常的戏谑敛去,偏了偏脑袋嘴角露出犬齿:“那是自然。”

    这时宫粼款步走近棺椁, 眉目如菩萨低垂。

    "要再好好看看他们吗?"他垂眸为两个孩子整理鬓角碎发,动作温柔得宛如在哄睡,接着望向周氏姐弟,"过了今夜,一捧黄土,就再也看不到了。"

    话音未尽,周栀的肩头便难以自抑地颤抖起来,俯身细看弟妹灰白僵硬的遗容,周榭也红着眼眶,却仍旧胆怯地不敢靠近。

    长明灯烛映透白梅薄如寒蝉的花瓣,如泣如诉。

    周栀忽然抬头,泪眼朦胧地望向宫粼:"若是、若是永远找不到杀害我弟弟妹妹的凶手,就像皮影师那样死得不明不白,到最后也不过一桩‘无头公案’……这世间,真有所谓的因果报应吗"

    静默片晌,严禛眼瞳萦着静水流深道:"天命恒常,即便此生不得昭雪,六道轮回终有因果。"

    宫粼并未反驳,只是淡淡沉吟,指尖拂去棺椁的残雪,听不出喜恶道:“可也有人说因果之道,不过是给生者一个念想,逝者已矣,执着于报应,反倒让活着的人痛苦不得解脱。”

    严禛毫不犹豫地摇头:“痛苦的清醒,也好过浑噩的沉沦。”

    宫粼轻声追问,就像平素探讨经文奥义:“那罪业该由谁来裁定,谁来执行呢?”

    略作思忖,严禛道:“天命即尺,我想自有执律者,代行其刑。”

    “代行天命?”宫粼幽幽地念出这几个字眼,“可这位执律者,又要如何秉持公正,确保刑罚不至成为另一种不公呢?”

    严禛没有立刻回答。

    脑海中闪过纷纷扰扰的景象。

    再雪白的丧服也透着死气沉沉的晦暗,清汤寡水没滋没味,宫粼穿却大不同,缟素领缘露出一截晃白脖颈,像霜寒落梅,点雪涂冬。

    一如往昔将他从刺骨江水中托起的怀抱,在他病榻前不眠不休的剪影,于海妖压境时孑然立于万众之前的孤峙……还有时而掠过他鼻尖,带着狡黠与暖意的指尖。

    严禛不自觉浅淡地提起唇角。

    “师尊教过的。”严禛不偏不倚迎上宫粼的凝望,眸光清定,“犹如莲花不着水,亦如日月不住空。”

    宫粼将他眼底的那点灿光尽数收揽,展颐一笑:"你说得对,若是连业报轮回都不复存在,这世间岂不成了善恶难辨的混沌?"顿了顿,声线愈发轻柔地莞尔,"不过,比天命更珍贵的,是你持守的本心。"

    一刹那,面前金发少年锋锐初现的轮廓与行刑暴虐的不动明王交叠辉映。

    蛇毒倾泻般的愉悦漫上宫粼的心间。

    就是这样。

    就是这样纯粹的信念,才像琉璃雕琢的剔透器皿,摔碎时的声响才越是动听。

    雪夜严寒。

    周栀低咳着被丫鬟扶到一旁的椅中歇息,依旧怔怔望着漆黑棺椁出神。

    “小仙君”,周榭觑准时机,悄悄凑到严禛跟前语带几分小心翼翼的讨好:“等此事了结之后,你能不能帮我在霜山山主面前美言几句?”

    严禛微微挑眉,斜睨了他一眼。

    “以前我只知霜山抵御海妖,守护大阑安宁,是真正的大义所在。至于我这样的凡夫俗子,只当人各有命,安守本分便罢。”周榭闷闷地吸了口气,下定决心道,“可此番磋磨,我才发现,倘若连血亲都无法保护,谈何各司其职?”

    似乎是生怕严禛出言回绝,周榭在胸前双掌合十作揖:“只要能入霜山,这终身大事就包在我身上了。”

    严禛:“?”

    周榭掩口低声道:“断袖嘛,我懂的。”说着他鬼鬼祟祟地睃了眼不远处的宫粼,一拍胸脯保证,“你们同门,又不是师徒长辈,这有什么顾忌。”

    严禛:“……”

    静默须臾,严禛一刹那惊异于自己竟然顺着周榭荒诞却诱人的提议,泛起一丝难以言喻的波澜。

    脑海中倏地划过零碎绮梦,若宫粼与他真不是师徒……

    隐秘的念头令严禛心头一悸。

    “就是竞争可不小,”周榭朝正围着宫粼说话的二人努努嘴,麝掌柜体态肥美,醉心研墨倒不必放在眼里。

    另一边任离在侧,时不时探身弯眼一笑。

    “……”

    严禛身形微顿,面无表情地扫了周榭一眼,淡然道:“不要乱说。”

    周榭失落又面露不甘地刨根问底,来回张望,讷讷道:“那你为什么总是看他?”

    烛火浇成黄胧胧的形影,雪色与夜色交织清辉,宫粼抄经的动作未停,侧身斜斜地朝他望了一眼。

    严禛霎了霎眼,才轻声道:“他身上有月光。”

    周榭一怔,一时不知该如何接话,左右瞟了瞟,鬼使神差地腹诽。

    哪怕是月光,严禛怕也是想摘下来,尝一尝.

    周榭本欲再死缠烂打,但心知凡事有轻重缓急,且待从长计议,因此暂且按捺,遗憾地铩羽而归。

    *

    次日破晓,凄切的惨叫划破了周府拂晓的死寂。

    周榭被吊死了。

    尸体挂在庭中枯寂的老树下,连舌头都给勒得长长地吐出来。

    “阿榭……阿榭!”

    “咳、咳——”周栀踉跄着扑向前,可还没触及那具摇晃的尸体,双膝便猝尔瘫软,整个人重重摔在冻土,猛地呛咳起来,好似要将五脏六腑都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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