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墙婢色: 70-8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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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弦姒。”

    函徵沉沉唤了声她的名字,打断她的所有质疑和推诿,径直命令:“换衣。”

    弦姒仿佛冻僵般一动不动。

    函徵等了她片刻, 徒然无果, 忽然笑了下,幽幽说:“需要朕让人帮你吗?”

    他的耐心已经耗尽了。

    “不用。”弦姒识趣地道,同时开启锦盒。

    朱红锦盒勾勒缠枝暗纹,质地温润,盒子沉甸甸的有一定重量。盒子相当的大, 长大抵两尺,宽也有一尺,打开, 里面是金丝塑骨、翠羽敷身诸般辞藻难以形容的皇后吉衣。

    这叹为观止的华贵之物,曾经是弦姒渴求的,但现在看来,只像锁住今生的又一把枷锁。

    她扬了扬手,在他面前明晃晃露出银质镣铐,哗啦啦响,正当要求:“请您帮臣妾解开。”

    函徵轻轻眯了眯眼。

    方才还非她不可的他,此刻有一种难以言喻的距离感,冷漠回绝:

    “朕让你换衣服,没应你别的。”

    她据理力争:“可您不摘掉锁链,臣妾如何换?”

    他冰冷的话砸在耳畔:“衣裳有暗扣,自由穿脱,不用解镣铐。”

    弦姒愣住,原来他早想到了。

    他好可怕,换衣裳也要控制她。

    明明没人量过她的尺寸,吉服却因她的身材量制,厘毫不差,显然是他交代的。

    弦姒无话可说了,试探地拿起凤袍一角,眉头紧锁,动作迟缓,万般拖延。如果手里有把剪刀,她可能已经把凤袍剪碎了。

    函徵近在咫尺,如何看不出她显而易见的厌恶。

    嫁给他,竟是那么那么痛苦的事。

    “很难试?”

    他眉尾一挑,漆目沉沉锁住人。

    “很难。”弦姒坚持,托着衣衫,“除非您解开臣妾。”

    “那就别试了。”

    他道 :“跪下。”

    弦姒一怔忡。

    他重复:“跪下。”

    “……”弦姒一个字没说出来,缓缓从榻上下来,在他面前,刚要屈膝,他似怜似厌地拂了下手:“跪到外堂去,别碍朕的眼。”

    弦姒泪珠瞬时忍住。

    受惯了他的禁锢,却没受过他的嫌弃。

    她呆痴痴地绕到了屏风之后,跪伏下来,整个人像失去灵魂的木头。

    象征皇后的尊贵无比的凤袍还摊在原处,与她一面屏风之隔,她再也穿不上了。

    “自己反省。”

    皇帝撂下一句,便淡冷地起驾离开。

    弦姒瞬间遭遇了极端的挫折,时而她被捧到天上去,做独一无二的娘娘;时而又被弃如敝屣,遭到帝王无情驱逐,分不清哪一个才是真正的他。

    地砖是漆色金砖,滑如墨石,坚硬无比,弦姒只跪了片刻,膝盖便疼痛不堪。她生得又瘦,骨头与漆砖直接接触,硬碰硬,膝盖每一寸都像被千万根小尖扎。

    她想偷懒万万不能的,圣驾一走,那群眼精心狠的老嬷嬷便白骨精似地盯着她,目光灼灼,容不得她丝毫弯一下腰。

    “娘娘跪好了,脊背笔直些。”

    老嬷嬷们拿着戒尺。

    饶是弦姒做过七年婢女,此刻跪伏在地也难以消受。从天堂跌落谷底,她做惯了娘娘,现在竟然吃不了苦了。

    精神上的耻辱更是沉重,毕竟她作为后宫最得宠的娘娘,竟当众被罚跪,还戴着镣铐。

    她闭上眼睛,万念俱灰。

    良久,圣上才重新驾临。

    他伫立在她面前,沉沉一洼阴影,好整以暇问:“现在,愿意试凤袍了吗?”

    弦姒如若无感,迟钝地点头,似乎终于服了管教。

    凤袍的锦盒重新摆在了她面前,闪着金光。

    弦姒拿起中宫正统凤袍,抖落开来,披在肩头。凤袍繁琐,千头万绪,分为抱腹,内裳,外裳,大袖裙,腰带,饰物,里三层外三层。

    函徵道:“不是这么穿的。”

    弦姒动作停下来,无所适从。

    函徵指点,“先摘了原本衣裳,否则会臃肿。”

    弦姒遂暂时撂下凤袍,僵然摘下自己原本的裙衫。她整日被囚在内殿中,衣裳单薄,上一件雪青立领袄子,下一件素白百褶裙。带子解开,松松垮垮地坠落下来。

    函徵一眨不眨,没有半点要回避的意思。他是她丈夫,也是她的主宰。

    “好了。”她肌肤有点冷,下意识寒噤。

    “很冷吗?”函徵问起。

    弦姒极低地嗯了声,捂着胳膊。

    他轻扯了唇角,温旨:“把手臂放下来。”

    放下手臂就……全无遮挡了,弦姒万般不愿,半晌,还是依命将搭在心口前的两只手臂落下。

    函徵注目凝视着,把每一寸细节都看清楚:“先从最小件开始。”

    弦姒仍然没被允许起身,跪着试凤袍。

    她拿起那件柔如云朵、内衬软缎的抱腹,可能是人生有史以来最缓慢的一次穿衣,缓缓地挂在自己脖颈上,反手系上带子。

    因戴着镣铐,角度困难,抱腹穿得十分潦草。

    漆砖地板坚硬,弦姒跪了有些时辰了,此刻摇摇欲坠,有如火焚,快要坚持不住了。

    “穿成什么样子了?”函徵含笑拷问。

    弦姒瞥了一眼,左右不对称,蝴蝶结也歪掉了。

    她挨了霜似的,也不顶嘴,一味顺从,“叫您见笑。”

    他若回避,或许她还能自在些。

    函徵下了定论:“离开朕,你连基本生活都无法照顾自己。”

    弦姒面色轻烟薄雾般的愁思,是这样的吗……不,不是的,她是御前第一宫女,样样精通,怎会如此笨拙。她沦为阶下囚,被他直勾勾地看着,才一时紧张。罪魁祸首是他,长久养尊处优的生活将她养废了,一定程度失去了自理能力。

    “您抛弃臣妾,臣妾就会死。”她顺着他的意思说。

    他摇摇头:“朕永远不会抛弃你。”

    穿凤袍还得继续,弦姒拿起下一件长袖竖领大袄,因手腕戴着锁链而穿不上袖子。据说这件凤袍有暗扣,但暗扣在哪里,她怎么也找不到。

    “到朕面前来。”函徵此时解围。

    没有允平身的命令,意味着她还得膝行。

    弦姒木呆呆地膝行挪至他面前。地板硌在膝下,她感受不到痛,也感受不到耻辱。

    她把自己当成活死人,诸般感情屏蔽,早不在尘世了,所以羞辱也不怕。

    她跪在他膝下,仰着头。

    函徵则俯下身,扣住她下颌,迫使她注视。她目光盈盈,瞳孔像宝石一样。

    函徵道:“穿反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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