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墙婢色: 40-5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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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此,他还是希望她有万分之一的可能活着。

    随即,函徵发觉一丝转圜的曙光。

    他探在她鼻下的手指,感知到了一缕微弱的气息,连最轻的蜘蛛网也吹不动,却吹动了他几近死水的心湖,掀起了海啸般的波澜。

    这无异于上天对他的极大赦免,瞬间令他狂喜,冻成冰的血液裂开了春缝。

    谢天谢地,尚有的救……

    这讯息像太阳一样普照冰原大地,函徵从极寒地狱重新回到了人世间,力气恢复了,理智也恢复了数分。

    函徵遂半跪在她榻下,双手飞快行动着,给她喂催吐的药物,封住她周身大穴,犹如一记精密准转的钟表,忘记了之前与她所有的不快。

    亏他是铅汞朱砂一类的行家,生死关头仍拥有冷静到可怕的秩序感,操控全局的执行力,以及超多的实战经验,才可以试着将垂死之人变回活人。但是,仍不敢说十足十的把握。

    朱砂中毒,函徵再熟悉不过。他常常故意把自己吃中毒,好能进入幻境,与她虚幻中的她相逢。虽有美妙的幻觉,其中痛苦远大于利好。

    若是别的毒药,他未必有本事。她偏偏用朱砂寻死,偏偏撞上了他擅长的领域。

    弦姒,你是否聪明过头了?

    即便死,也没能逃出他的手掌心。

    嫔妃自戕,她若醒来,他必折磨得她求生不能求死不得。

    他怀着复仇的想法,可是,复仇也不急,现在当务之急是她赶快醒来。

    催吐药物太慢,垂死之人难以见效。函徵伸出食指和中指,厉辣利落分明,苍玉般冷白,冷酷而果断地探入她喉咙深处,最大限度地催吐。

    她果然起了反应,咳嗽数声,下意识企图挣扎,却被他铁钳般死死箍住。

    她头一歪,开始剧烈呕吐,本来胃里没什么东西,吐出的尽是酸水,酸水中混合着朱砂。

    这过程十分难熬,函徵却冷眼冷肠,忍心施为,用刚才那股几乎将他打入地狱的力量,强行将她重新带回人间。

    她开始挣扎,本能地拍打他的手,试图脱逃,哭声里混杂着哀求。这种感觉或许给她留下过阴影,在侍寝时,也曾发生过同样的事……在生死攸关的一瞬,函徵忍不住念起。

    函徵额头渗出了薄汗,呼吸凝窒,直至她吐了好几次,体温渐渐恢复,他才也像活过来了,心里有了底,耳畔才重新听到下人的声音:

    “君父,您快请起,臣等为娘娘医治……”

    他这才注意自己单膝跪在她榻边,双腿麻木得厉害。缓缓起身,渊静深沉,即便此时没有失态,吸口气,吩咐道:“先都下去。”

    飘出去的三魂六魄,才缓缓回归他的身体。

    幸好有惊无险。

    函徵擦了擦冷汗,慌张和失控渐渐褪去,泛着几分算账的阴寒。

    榻上的弦姒被扣着嗓子眼吐了好几次,隐约恢复了意识。那种强制又清楚她死穴的手段,除了他没有别人。她不想睁开眼睛,倔强逃避着,那人的气息却无处不在地裹挟。

    对方犹嫌不足,那冷峭的指节再度碰上她的唇,惊得她一激灵,拼了命地抵抗。对方一凝,晓得她已经活过来了,气息渐渐转变为峻厉。

    到后来,夹着点公报私仇的意味。

    皇帝掐了掐她的瘦弱的下颌,冷柔中夹在着近乎威严的东西,在耳畔轻声道:

    “别着急,先休息休息。”

    “一会儿,咱们的账再慢慢算。”

    ……

    朦胧的光穿透黑暗,漫入眼皮,半梦半醒之间,糊成一片的迷离颜色。

    弦姒感觉自己在黑色的海中越漂越浅,最终浮上海面,见到柔和的天光。

    这过程是分外痛楚的,一把钳子搅在她喉中,她一直在往外吐海水,溺水之感几乎让她死掉。

    这是梦,还是现实?是地府,还是人间?

    她挣扎了很久,始终睁不开眼睛,眼皮似坠了个秤砣。

    这是……人间?

    有人在为她擦皮肤,凉凉湿湿的感觉。某种药物灌下喉咙,滋润肺部。

    弦姒闻到了药味,腹中一恶心,又晕了过去。

    弦姒再醒来的时候,虚弱无力,喉咙火烫烫的痛,残余着脱水感,脑袋兀自发晕。视线逐渐清晰,她坐在一张黄花梨四出头官帽椅上,双手和双脚分别被麻绳绑在扶手和椅腿上,腰间还绕了一圈,缠在椅背,全然动弹不得。

    她略略愕然,以为自己到了阎罗殿。这阎王爷真够刻薄的,对于她一个生前没作奸犯科的人,竟然如此五花大绑。

    顿了顿,直到看清了摆放花瓶的博古架,妆奁,织锦水纹地毯,拔步床,才知这并非阎罗殿,而是在熟悉的毓德宫。

    皇宫……

    似乎比阎罗殿更可怕一些。

    她清醒过来。

    弦姒渗出一片冷汗,虚弱挣扎了下,试图喊人,石沉大海。那绳结打得也极富技巧,软而不勒,禁锢感确实满满,绝无可能挣脱。

    恐慌一点点蔓延。

    “谁……”

    “有人吗?”

    她音哑得像沙漠里走了三天三夜的旅人。

    良久,门传来嘎吱一声,有人从背后走来。

    那步履沉缓,悄然逼近,袭来阴影,如同死神踩在她的心弦上。

    “你醒了。”

    不带一丝感情。

    弦姒悚然。她正朝着床,看不见那人的面孔,但那熟悉的声音,化成灰她都认识。

    死也没死成,居然再度落在他手里。

    势力过于悬殊,她想不出有什么好办法,索性放弃了挣扎,弱弱咳嗽着,讽道:“圣上要赐死臣妾便赐死,将臣妾绑成这样算什么。”

    “不错,你还知道朕要赐死你。”

    皇帝大方地承认,口吻轻快宛若谈论晚膳用了什么,直凉到人心窝子里去。

    “但你自己先寻死,是在挑衅朕吗?”

    “臣妾自裁,省了您的事。”弦姒眉眼清冽,身陷囹圄,凝着一股不容侵犯的傲气。

    函徵呵冷,倒后悔救她了,道:“自裁就自裁,还用朕赐的香叶冠。玷污御赐之物,罪名不小。”

    香叶冠,原本是他给她的爱眷之物。

    那顶险些将她害死的香叶冠,此刻正被他拿在手中。他静静戴在了她的头顶,注视其中凝固的死亡之美,温面深渊。

    弦姒无言,有种原形毕露的窘迫感。

    她用来自戕的工具,已然被他查清了。花冠轻飘飘的重量,却重似千钧。那她背后藏的心思,定然也被他洞悉了。

    “香叶冠,是这么用的吗?”

    他敛声质问。

    “臣妾偏偏这么用。”她硬声,事到临头,无牵无挂,半点不客气。大难不死的身体千疮百孔,稍微用一点力就会抽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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