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墙婢色: 20-3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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碌,乾清宫地面擦得清水似的能当镜子, 罩炉里烧着银丝炭, 温暖如春,扑面而来的热气,养蝴蝶都养得活, 最重要的是暖而不烤热, 火候把控得精准。

    王福禄穿着首席大太监的绣袍,手执拂尘,盯着乾清宫的奴才们做事。

    原总管刘伦身子欠佳,属于半隐退状态,大总管的重担逐渐压到他的肩上。

    乾清宫的事说多不多, 说少不少,因是圣上的居所,规矩比其他宫严苛数倍。乾清宫的人办事得有乾清宫的“味”, 最伶俐最精明的奴才才堪配在激烈的竞争中留存下来。

    越过气派明亮宽阔的乾清宫大殿,偏居一隅的西庑下人房确却是另一番光景。矮矮的一排小房,笼罩在潮湿晦暗的阴影中,低陋拥挤,墙皮剥落,萧条凛寒,纸糊的窗户几乎挡不住冬日的寒风。

    弦姒和刘伦挨坐在一张简陋的四方桌上,双臂搁在桌上,一灯如豆。

    四角方桌的桌腿掉漆,已然用了很多年了。凭刘伦在宫中的地位,随时能让内务局换张新的,他却一直恋旧,老物件用久滋生了感情。

    对于旧人旧事,刘伦更是如此。人越老,经历得越多,越是舍不得这些过去的东西。

    桌面放着一盘喜窝窝,用红豆面捏成的,上面贴着囍字,简单而精致。

    历来宫女和太监对食都是私底下的腌臜事,不敢让主子知道,不敢让别人瞧出,像背负某种罪孽一样,没有像他们这般体面的。

    “御膳房特意送来的,尝尝味道。”刘伦率先打破寂静,将盘子往弦姒推了推。

    他们极少这样私密独处,还是以对食的身份,刘伦显得局促,呼吸都有些变快了。

    弦姒用手指掰了一小块放在口中,咀嚼半晌,道:“面软,细嚼是甜的。”

    刘伦瞧她吃了,比自己吃还开心。辛辛苦苦一辈子,她的幸福比自己的幸福还重要。

    “你爱吃吗?”

    “爱吃。”

    “那都给你,咱家不吃。”

    面对爱情,老太监竟有点傻乎乎的。

    弦姒推诿:“总管,别这么客气。”

    又不是什么珍贵东西,一块喜糕而已,喜糕就该是两个人同吃的,一个人吃就失去意义了。

    他们本来是最熟悉的伙伴,同在一屋檐下,抬头不见低头见的,形成了熟悉的交往模式。乍然被赐对食,关系反倒尴尬生疏起来。

    “总管,这小块是你的。”

    弦姒将掰开的另一半推到他面前,恰好是囍字的半边。

    “吃,都吃。”

    刘伦内敛地捏了一小口,脸上的笑像戴了张面具,僵硬,笑不达眼底。

    他愧怍难安,心灵戴着沉重的枷锁,自己老里老气的,又病弱佝偻,一辈子当人哈巴狗,那里又被切了,根本配不上年轻貌美的弦姒。

    圣旨偏偏将他们强行凑对,真是命运颠簸弄人,天鹅配了癞蛤蟆。

    前些日刘伦一直躲着弦姒,托病未曾当差——反正他老病之躯,处于边缘化的位置,下面的人巴不得取代他的位置,也没被发现。

    躲了两日,他远远望见圣上又和弦姒出双成对了,背影翩翩,牵手联袂。他心情复杂,还以为弦姒终于当上主子了,谁料只是回光返照。

    到底,娘娘不是普通奴才能当的。

    奴才就是奴才,永远是奴才,镀了金也成不了主子。

    “准备什么时候离宫?”

    耳畔传来弦姒清脆的嗓音,骤然打断了他的思绪。

    刘伦轻咳一声,沉沉道:

    “不急。我这条老躯还能发挥余热。”

    “你呢?”

    弦姒稀疏平常:“我也不急,我随着你。”

    话虽简单,蕴藏着夫唱妇随之意。

    刘伦越加不落忍,若非御赐之婚毁不得,待出宫一两年后,他真想放了弦姒,任她自由在民间婚嫁,起码找个年轻的男人。他自己不仅年老蹒跚,连真正的男人都算不上。

    “弦姒……你别恨我。”

    刘伦嗓音喑哑得像破风箱,声音也小得可怜,仿佛害怕弦姒听见。

    长久以来他是她的恩人,指路人,师父,长辈,可是现在,他内心的阴暗心思似被拉到了太阳底下曝晒。

    他没有任何办法放弦姒走,否则他宁愿与弦姒立即分道扬镳。

    “我为什么要恨你。”

    弦姒神色如常,颐然祥和地安慰,“我和总管你认识得那么早,本来就是要相互扶持、相互照应的,两个人是个伴。”

    她善解人意,知性大方,看不出一丝过去的阴霾,看样子已经完全走出来了,大有种放下执念过尽千帆的释然感,

    放不下的反而是刘伦。

    刘伦眼窝子的无端蓄泪,窝里窝囊地嘟囔:“你真的……不恨我?”

    说他毁了她一生也不为过,她爱慕的明明是圣上。

    弦姒美丽宁净的眼睛里只有宽恕,踏踏实实的,“别多想了,总管。”

    现在再叫干爹已然不合适,她一时没找到合适的称谓,还需要磨合。

    但她相信,他们会磨合好的。

    刘伦思绪千丝万缕,觉得她太过镇定了,像装出来的。一个人真正彻彻底底地放下,是平静的还是歇斯底里的?

    圣旨已下,圣上摆明了不再青睐她,她和圣上的那段过往被掩埋在土里,没人敢再提。

    他希望她能放下,却又为她伤心。

    弦姒冲他和善地弯了弯唇。

    一瞬间,刘伦仿佛被救赎了。

    希冀多年的冰冷清月真正落在怀里的时候,发现月亮并不冷,反而透着温暖的光辉,仿佛将他残缺的身体和心灵都补全了。

    “以后……以后……”

    刘伦如鲠在喉,沉沉吸气,始终笼罩着阴云。他是个没根的人,自然没有以后。但无论他有没有根,他们都是两口子了。

    “咱家会尽力对你好。”

    半晌,他给出这千篇一律的承诺。

    “有空,咱家带你出宫去看看宅子。”

    “好——”

    弦姒的语气尽量放得平缓,好消除他的戒心,“我也会照顾你。”

    两个踏踏实实的人终于凑在一起了,以后踏踏实实地过日子。

    弦姒离了西庑,回到自己的隔间。

    如今她也清闲了,杂活都由锦书、素心、春儿她们忙着。她一个被赏了对食的宫女,用小奴才们羡慕的目光来看,就是能“享清福”了。

    夜晚,她躺在榻上,猛然不用像陀螺一样忙碌,反倒感觉空虚。她们这些个奴才,佝偻着身子来到这人世间,又佝偻着身子离开,一辈子给人使唤,自身的意义完全寄托于主子。离开了主子,宛若朝生暮死的蜉蝣。

    她直勾勾盯着剥皮发霉的穹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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