神女歌行: 160-17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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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我这个人从前在九重天上过的是什么奢靡日子就不多说了,沈道固他肯定也不是个能吃苦的人啊。

    那次我们过够了田园日子,找了个繁华喧嚣的北方大城落脚。沈道固嫌在街头卖字画赚得少, 经营自己的名声么又来不及咱们跑路, 于是暗中将自己的画作拿去黑市上拍卖, 以天价卖给那些有点识货的富商。

    富商肯定不是白白认识的。以沈道固那个交际能力,通常接触个几次下来就给他们绕晕了,最后全都送到我这儿来让我给算命。

    我是个很有身价的人,每月只接三单, 多了不看。

    其实是每骗过一个老头就要花上十天半个月缓解一下心虚。

    但我还是稍稍有那么一点叫作“道德”的东西,只有看谁手里捏着人命或做过丧良心勾当的,才赏他一枚“大凶,近日恐有血光之灾”的签文。

    这种人的下场左不过两条:要么被我信口雌黄地狠狠敲一笔竹杠,权当破财免灾;要么就是在回家的黑胡同里被盼夏和念窈套了麻袋结结实实地胖揍一顿,再抢上一笔钱顺手扒光了丢大街上。

    不免灾,但财总是万万要破的。

    绝大多数人挨了这通莫名其妙的闷棍都只敢吃个哑巴亏,但也真有那种头铁的,花重金雇了一大票满脸横肉的打手来砸我的场子。

    那天我特意把沈道固也叫回家,还让盼夏准备了酒水饮料花生瓜子卤鸡爪。等那些打手来了,一人赏了他们一枚定身移步的符箓。

    于是几十个五大三粗的莽汉便当街跳了整整半个时辰的胡旋舞。

    我虽然不大会跳舞,但在看舞上着实是很有经验,一时兴起还颇具审美地给他们排了走位和队形。

    那场面真是蔚为壮观,围观的百姓直呼内行,铜板赏钱扔得满街乱滚。

    只可惜那次风头出得委实太大了一些,地府的阴差循着异动很快便摸了过来,我们只好脚底抹油溜之大吉。

    也没怎么享受到辛苦坑来的奢侈日子。

    毕竟这大千世界,各个凡世的钱帛它是不通用的,实乃一桩憾事。

    还有两次怪倒霉的。

    一次是我们在一望无垠的沙漠里不巧遭遇了一伙劫道的马贼。马贼头子骑着骆驼,面覆黑布,手持弯刀,威风凛凛地拦住我们的去路,操着一口我勉强能听懂的方言大喊此山是我开、此树是我栽、要想从此过、留下买路财。

    我顶着烈日说哥们,这哪儿有山有树啊?

    马贼头子明显被我问住了,回头跟他手下嘀嘀咕咕商量了半天,大概意思是觉得这口号确实不严谨,很应当当场改一个。但是无奈文化有限,“白歹该海来埋奶派鳃抬”韵脚憋了半天,跟唱二人转似的。

    我实在看不过眼,指尖微动,身后黄沙便缠住了他们那几头骆驼,吓得他们后腿发软,扑通一声跪在了地上。

    我说得了你也别改了,我平生最喜欢说谎之人,你们也是撞我笑点上了。小爷我今天饶你们一命,你们就在这种树吧,种到这儿长出你的山你的树来,我四十年之后回来检查。

    马贼头子认真想了下,觉得这个逻辑倒也不是完全说不通。于是就率队丢了弯刀痛改前非,扛着铁锹植树造林去了。

    还有一回是我正好好睡着觉,睡到半夜耳边一阵阴风。我以为是阴差又找上门来了,差点心理阴影犯了,一个翻身猛地起来还重重磕了沈道固的脑袋。

    睁眼一看床头上居然站着一个横死鬼,正俯身仔细打量着我的面相,嘟囔着问我怎么死那么久了还没人来接引我。

    我没好气地说我又没死。

    他说你不要讳疾忌医。

    于是我就把他超度了。

    真是气得头晕。

    后来故事是怎么出现转机的呢?

    是我那段时间爱上了种地。

    可能是觉醒了沈昭明基因。

    我们那时难得在一处四季如春的凡世隐居了很久。那里终年花事不歇,山涧里的水清甜得像蜜。

    沈道固用竹子给我搭了一座精雅小巧的竹楼,我在楼前种了一畦青菜,盼夏每天帮我浇水,念窈漫山遍野地追着蝴蝶撒欢。

    沈道固每日晨起去溪边取水时,都会折一枝带着晨露的鲜花回来插在竹楼半开的窗台上。

    闲暇时我们便坐在竹楼的连廊上,听一阵穿林打叶的松涛,看漫天舒卷的云海。那段日子安静得像一幅画,连风翻过书页的声音都嫌太响。

    我先学种葱蒜,后来渐渐胆大开始种些瓜果,到最后连比我还难伺候、娇气得哪怕多浇一滴水都要死给我看的紫玉小香瓜都能种上那么一垄。

    因为日子实在太过漫长,所以慢慢地连这些农活都能干得很好。

    沈道固也就先学做烤大蒜,再学做清炒时蔬,最后都能刀工入化地雕出一盏盏精巧的玲珑瓜盅,里头煨上清甜的冰糖雪燕,将我的种地事业烘托得极其圆满。

    后来阴差到底还是循着蛛丝马迹找上了门,我们便不得不连夜卷铺盖跑路。

    我新种的那畦昙香蕙兰才刚刚冒出第一茬嫩芽,还没来得及尝一口,沈道固明明连菜谱都写好了。

    那一次我真是觉得有点烦了。

    于是我把大家召集起来开了一次极其严肃的战略会议。

    我开门见山地说:“我想到第二个绝妙的办法了,我们去抱大腿!去抱非常非常硬的那种大腿,然后跪下来求他收沈道固做徒弟。”

    沈道固就不提了。盼夏弱弱问我:“我也要跪吗?”

    我说对。

    一家人整整齐齐,这样显得咱们比较有诚意。

    盼夏:行。

    真是个逆来顺受的好孩子。

    大家果然没有预料到我居然能想出这么不要脸的办法,一时都被震住了。念窈举手问我:“关于这个很硬的大腿,要多硬?”

    我盘算了一下:“最好是地府不敢惹、九重天要卖面子、闻亥杀上门来也能挡一挡的那种。”

    沈道固忽然目光如炬地看向我:“关于最后那个‘闻亥杀上门来’……夫人是之前有事瞒着我吗?”

    大意了。我心头咯噔一下,怎么嘴这么快?

    我咽了口唾沫,只好装傻充楞:“啊!我忘记和你们说了吗?我怎么记得我早就说过了呀……”

    沈道固似笑非笑地看着我,没说话。

    我被他笑得两腿一软,飞快含糊道:“可能是忙忘了吧,就是之前那个及衡说过闻亥这些年一直在追杀我啦。”

    沈道固若有所思地摩挲着茶杯边缘,过了片刻才不紧不慢地追问我:“他具体是怎么说的呢?”

    问这个干嘛……我仔细望天回忆了一阵,原封不动地学给他:“他说,‘北方天帝这些年其实一直在找您。’”

    沈道固看了我一会儿,唇角忽地挑起一抹意味深长的弧度,道:“我虽然不觉得他是要追杀你,但我们确实是应该躲一下闻亥。”

    我听得云里雾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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