神女歌行: 155-16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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筒先被发现了。

    也怪我,没有心理准备凡间的话本子竟然这么抓人心神,每天夜里点灯熬油地看,看得整个人都晕晕乎乎的。

    有一次在经过云鹤的时候,我脑子也没什么控制力,无意间说了一句:“凡间管这个是不是叫‘驾鹤西去’啊,闻亥送我这个还怪吉利的。”

    当天晚上,理论上正在闭关的闻亥就来抓我了。

    那时我已经霸占了古仪殿的所有地方,就算前半夜睡在星渚台、后半夜睡在悠然轩、中间再去趟房顶上打秋千也没人敢管我。

    所以当闻亥一把掀开我的被子,抽走我的《两世情缘庙中会》的时候,也是这么问的。

    “又没人管你,为什么要蒙在被子里看?喘得上气吗?”

    我那时左手拿着南海夜明珠,右手把另一本《风流书生俏女鬼》往身后的褥子底下藏了藏,脑袋上顶着一床被子,就这么拖家带口欣欣向荣地抬头看着闻亥。

    闻亥转身把我的床头的匣子都拉开,里面夜明珠连成一片莹莹的微光,然后把桌上的青白瓷灯也点上,搬了把太师椅来,施施然甩了甩宽大的袖子坐下等我的解释。

    我心念飞快地转动。

    闻亥看我一眼,忽然走过来把我手里的夜明珠也夺了去,一起扔进床头的匣子里,然后回到太师椅上好整以暇地坐好,顺手还将那盏青白瓷灯朝自己脸旁移了移。

    他靠近我的瞬间,墨发滑过我的面前,我能闻到辛夷花的清凉气息。

    我看着明灭的火光将闻亥一张本就锋利的脸映衬得愈发棱角分明,像一个铁面的判官,觉得他真是很会给自己打光。

    很会营造氛围感。

    闻亥用我的话本子不轻不重地一敲桌子:“还敢走神?”

    我一个激灵端正坐好,被子顺着我披散的长发滑到肩膀上。

    我干巴巴挤出一个笑容,搜肠刮肚地辩解:“就是……看书啊,我近日自省了一下,觉得自己实在是太能给大家添麻烦了,很是不应当,就立下志向多读书、广读书,充实自己。所谓‘黑发不知勤学早,白首方悔读书迟’,我怕我开窍得太晚了,又担心自己不够勤快,所以就专门挑半夜这种头一天算太迟、第二天又太早的时候发奋读书……至于你手里这本书……”

    闻亥左手支着头,右手闲闲翻了几页我的《两世情缘庙中会》,似笑非笑地看着我。

    我一咬牙,说:“你别看它的名字有点直白……内容写得也有点直白,但是、但是做人又何尝不需要这种直白呢?就如同现在,如果是我在读这本书之前被你抓住了,那我一定不会如此时一样坦白,那么你到时候面对支支吾吾不肯与你交心的我该有多么伤心,多么受打击!而正是因为我不辨良莠地从各种书里汲取知识,无所不读,才令我……才令我……”

    “才令你现在学会了和我顶嘴?”

    闻亥没有被我的迷魂阵带偏,“啪”地一声合上书,吓得我一哆嗦。

    “你从哪里得来的?”他问我。

    我理不直气不壮地说:“社会上的朋友送的。”

    闻亥冷笑一声。

    他原本就长得锋利,半夜冷气森森地坐在我床前对我挑眉一笑,我觉得自己也有点死了。

    闻亥走近我,我心头一慌,下意识往后挪了挪。

    可他却并没有要斥责我的意思。

    他只是微微俯下身,把我因为被他突然抓包而一直别着的腿轻轻搬回来,按了一下我的膝盖,问了一句和前面没什么关系的话:“夜里腿还疼不疼了?”

    我怔怔看着他。

    “还行。”我说。

    闻亥把《两世情缘庙中会》放在我的床头,没有查抄我的书库,也没有批评我,只是叹了口气,说:“不要总是让人担心。”

    我抬头看着他,点点头。

    “白天看。”闻亥说。

    我说:“好。”

    “每天只能看一个时辰。”闻亥说。

    我说:“好。”

    “上课不许看。”闻亥说。

    我说:“好。”

    “右手里藏的什么?”闻亥说。

    “这个真不行,”我一下子精神了,严肃道,“闻亥,我也是有小秘密的。”

    闻亥低低笑了一声,负手出了我的房门。

    我趴到窗台去看他,夜色中闻亥和他的玄色长袍几乎融化在蜿蜒小路上,辨不出颜色的辛夷花缭乱地立在枝头,他一个人披着月色与花影慢慢走回了稽古楼。

    *

    母亲的生辰宴办了两场,第一场很是宏大,九重天上纵横交错的宝石嵌玉车架拖着一道道长虹飞入玄宸宫中,许多长居下界灵山仙谷中的仙者也难得趁此机会上天与老友叙旧。

    正殿巨大的琉璃花窗下一盏盏十五枝金灯像流水一样遍布两侧,雕栏画壁间各种时节的繁花竞相盛开,与珊瑚翡翠遥相呼应,罗帷下一卷卷珠帘每一颗都透着莹莹的紫光,是世间难得一寻的珍宝。

    正殿中的席位一直排到丹墀外,然而更多的仙者只是站在外面宽阔的广场上,云雾环绕其间,只为一窥母亲的天颜,免得将来和同伴们谈论起时错过了这一场盛世。

    涌镜的神水鸣了三声,母亲法相庄严地一步步从广场踏入正殿,身后鹿赤叔化为原形红色神鸟展翼而飞,赤水缭绕。母亲手中的分水玄墨杖如腾龙出海,水浮司南和河图化为巨大的虚影高悬于空。

    这是天下水泽之主的寿辰。

    众仙朝拜。

    这场宴会持续了三天三夜,我眼看了玄宸宫三天三夜灯火通明的繁华。

    众仙走后,玄宸宫的仙官仙童们还满脸通红地说着这位神君如何如何平易近人,那位仙者如何如何青年俊秀,说起谁谁吃了酒之后在我玄宸宫的花园里不肯走要耍酒疯,谁谁眼看着渡不过天劫了竟然性情大变。

    我顺手丢给云鹤一根琉璃草,云鹤一个激动展翅带我高高冲上天。

    正背后嚼舌的仙官们被声响惊动,回头瞧见我和二哥,登时吓得白了脸,慌忙行礼跑走了。

    二哥飞身给我和云鹤拉下来,奇道:“平日不见你管这些事,难得热闹一回,他们放肆一会儿倒也没什么。”

    我没说话。

    二哥饶有兴致地看着我:“你这样冷脸的时候,还真有一点像母亲。”

    我拍开他想来捏我脸的手。

    二哥趁机用另一只手捏了捏我的脸。

    二哥有时候真是很不懂事,此时我刚听了不喜欢听的话,心里又装着一件很大很大的事情,根本就顾不上管他,他还像个小孩子一样跟我玩闹,真是烦人。

    我往旁边狠狠一甩头,扔下二哥大步往琼华殿跑。

    二哥还没轻没重地追上来问我:“真生我气了?叛逆期?云鹤也不要了?”

    我跑得更快了,结结实实一头撞在闻亥背上。

    闻亥回头,细腻的衣袍带起一阵凉凉的香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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