神女歌行: 150-15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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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闻亥一个人站在最前头, 安静地看着母亲的王座,不知道在想什么。

    我们穿过人群向前头走去,一路上有仙官看见了我们纷纷行礼。

    那些面目陌生的神仙一个个问着“煦知神君安”、“小神君安”,他们行礼的时候低垂着头, 于是我看不清他们脸上的异色。

    我想,原来他们都知道我是谁啊。也对,流言轰轰烈烈。

    要不然怎么能说流言轰轰烈烈。

    我挺胸抬头向前走。

    我看着闻亥玄色衣袍的背影,顺着他微抬的下巴尖看向母亲高高的王座。

    王座后是各色琉璃拼成的直至天花板的巨大花窗。无声无息的阳光穿过花窗,在殿内被分散成各色瀑布一样斜射的光线,密密麻麻。

    我平时从不敢来正殿玩,我总觉得似乎天道也会在这里俯视我。

    就像我身后的那些目光和窃窃私语一样。

    今天很奇怪,我的喉咙很痛。

    准确地说也不是喉咙,是从下颚到脖子前面似乎有一条筋,被扯得很紧很紧,酸酸的。我想可能是刚才走路的时候不小心扭到了。

    我站定在闻亥身后的位置上。因为那股在喉咙里顶着我的气,我的头始终微扬着,我的眼始终没有与任何探究的目光对视过。

    言霁叔突然把手放在我的头发上。他这样做其实有一点僭越,我们的身后还陆陆续续来了上百个恭谨等待的仙官。

    我知道他们全在偷偷看我。

    看这个连本身的存在都昭示着不详的短命灾星。

    连闻亥也回头不辨神色地看了我们一眼。

    头顶上有沉沉的重量,我把哽咽住的这口气慢慢吐出来。确实没那么痛了。

    我对言霁叔笑了一下。

    言霁叔轻声说:“不要怕,小神君,刚刚你做得很好。”

    他很是顺手地在我头上拍了拍,还是那副满脸皱纹的慈和相貌。然后把手往身后一背,施施然去了后殿。

    大殿上逐渐安静下来,我的喉咙又开始痛。这回没有人拍我的头,我努力盯着闻亥衣角的暗纹,小心地数着自己的呼吸,让自己平静下来,模糊的视线重新清晰。

    闻亥的衣角动了动,似乎是他向后退了半步,想要拉我的手。

    我有点反应不过来,因为这时我已经听到两道熟悉的脚步声从后殿传来。我抬头看向那边。

    母亲和上一次有点不一样。

    上一次她是刚渡过天劫重创的母亲,现在她是北方玄天之主。

    母亲一步步走向她的王座。在她脚下,她的臣民、她的追随者、她的孩子们都孺慕一般安静地注视着她。

    我仰着头,视线一直黏在母亲的脸上。我想这样的母亲真是太好了,比上一次那样真是太好了,我希望母亲可以就这样活很久很久。

    很久很久很久。

    母亲高坐銮座之上,如今时近傍晚,透过花窗,蓝紫色的光线逆着母亲的身影倾泻而下,在母亲身周镀了一层威严的光晕,使人不能分辨清她的神色。

    她漫不经心地靠着剔透的扶臂,冰蓝色的裙摆仿佛要与王座和天光化为一汪水泽。

    这时底下的众仙官齐齐向母亲朝拜,口中高呼:“恭迎源恒上神!”

    母亲摆了摆手。我看着她仿佛是微垂了头扫过一眼闻亥,而后抬头对着殿中的众仙官道:“免礼。”

    母亲的声音真好听,我刚出生的时候就知道母亲的声音好听,但是今天不一样,今天母亲说的每一个字都远远传到殿中的每个地方。每一个仙官都侍立恭听。这种时候,母亲的声音就更好听了。

    母亲看向与她一同走来的言霁叔:“近百年北方玄天飞升的仙者有多少?都已册封仙位了吗?”

    言霁叔微微躬身回答。

    他说了什么我早就记不清,只记得我那时才明白言霁叔为什么要把自己变化成这副老成的样子。他这样的掌事仙官才确实与我母亲的威仪相配。

    之后母亲又问了四方大泽、妖魔作乱等等情况,对于一个刚刚才学到概率统计的小孩子来说确实很难记住,那天下午我只记得母亲坐在王座上发着光真好。

    我又一次想,母亲如果能永永久久的活下来就好了。

    众仙官走后,我本来以为我总会有机会能和母亲说上一两句话。但母亲却扶着她好看的额头,刚好避开了我的视线。

    母亲说她今天已经很累了,只想让闻亥留下来陪她一会儿。

    紫元殿门口,我仰头问二哥:“母亲明天会和我们一起吃早饭吗?”

    二哥打开他的玉骨折扇,有点回避我的视线:“这个嘛……母亲通常会在早饭的时候听一听泽国的禀报,以往是不和我们一起吃的。”

    我点点头:“这样啊,我知道了。”

    我一个人转身往紫元殿里走,二哥忽然“踏踏”两步从后面追上来,低头看我:“明天一早我来找你好不好?要是母亲没有叫我们,那就二哥陪你吃。”

    我转过头去,点点头。

    二哥把我的头掰回来。

    我被他摆弄得有点生气:“我没有哭!我也不是很爱哭!我只是喉咙痛!你没有喉咙痛过吗!”

    这一次二哥看着我不讲道理地乱发脾气,却不知为何没有跟我吵回来。

    他只是摸了摸我的头发,令我很悲伤的一种摸法。

    那天晚上我压着二哥给我弹琴,一开始还弹得缠缠绵绵,后来“当当当”吵得我头痛,我叉腰站到二哥面前质问他:“二哥你就拿这样的东西来敷衍小孩子吗?”

    二哥把折扇“当”地一声摔在琴弦上:“谁家小孩子非让人弹两个时辰的琴,一不弹马上就哭?”

    我不管有没有道理,直接开始吵闹:“我想让你给我陶冶情操!言霁叔不是说凡间有个叫做一万小时定律吗?你给我弹完一万小时说不定我就变成一个很有内涵很懂事的大人了!”

    二哥撸起袖子:“一万小时?!”

    他嗓门高得像一只被吊住脖子的鹿赤叔:“我看你就是一个自己不好过也不许让别人好过的魔童!”

    我叉着腰一下呆住了。

    二哥也呆住了。

    我转头看着旁边的书架,吸了吸鼻子。

    二哥似乎想说些什么,迟疑了几次之后默默蹲下把折扇捡起来,再次看着我欲言又止,最后敲着琴首磕磕巴巴地说:“二哥不是那个意思……”

    或许是要下雨,夜风沉沉,压得人透不过气。

    我小声说:“我其实也没有很不好过……”

    紫元殿里挂起的垂纱飘飘荡荡在我们之间,第一次不显得繁华热闹,而是衬得夜色有点冷寂。

    这时紫元殿外传来两道脚步声,我和二哥很明显都松了一口气,不管来人是谁,对他都不免有点望眼欲穿了。

    来的是好看的那种言霁叔,后面不知道为什么跟着一个面无表情的闻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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