神女歌行: 140-15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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头:“第一天就和着碎裂的甲片八百里加急上报了。”

    “好,”沈道固点头,“放心,这次朝廷一定会对此事有一个交待的。”

    他说着这样安慰的话,脸色却更加凝重。

    三人穿过暮色渐浓的院落,回到林又安的住处。

    院中那棵老槐树被风吹得簌簌地响,叶子翻出灰白的背面来。有几片叶子打着旋儿落在台阶上,没有燕子归来。

    林又安已经苍白着脸色,不知何时披了一件外衣站在门口等着他们。

    暮色将她因为伤口而微驼的身影拉得很长。她一手扶着门框,另一只手垂在身侧,指尖还在颤。

    蒋参军快步走上前去,扶住她的手臂:“怎么不躺好?县主岂不是白为了你的伤耗费了心神?”

    林又安摇了摇头。

    “梁为安还没回来。”

    她的语气仍木然。

    “梁为安当时为了让我回来,独自率人断后,”她的声音轻下去,像是在自言自语,“我就知道梁为安一定是回不来了。”

    她转过头,那双布满血丝的眼睛哀求着姒墨:“神仙,求您把她的尸骨带回来。”

    蒋参军的嘴唇动了动,喉结上下一滚,终究和沈道固交换了一个眼神,没有开口。

    直到将林又安再次安顿睡下,走出那间屋子时,廊下的风灯已经挑起来了。昏黄的光晕在夜风里摇摇晃晃,将人的影子从脚底拽出来,又缩回去。

    蒋参军这才在廊下站住。

    “我怕这件事再次刺激到她,没有敢和她说。”

    他叹了口气,那口气呼出来时在夜风里凝成一团薄薄的白雾。

    “正是因为有梁为安的断后,南朝人才没能生擒又安。他们梁对为安恨之入骨,为了泄愤,将她的尸体于城墙上千刀万剐……”他顿了顿,“至此众人也就得知了她是女子之身。如今她的尸身仍在宣化城城墙上示众。”

    蒋参军忽然撩起衣袍直直地跪了下去,额头深深抢地。

    “求二位,将她的尸身取下来。”他的声音压得很低,“也不要将这件事告诉任何人。她生前不在乎这些,可是死后……我和又安都不想让人用这些事来谈论她。”

    姒墨叹了口气。

    “好。”

    当夜,两道身影掠出武威城的城墙,消失在茫茫夜色中。

    从此南朝的军营里也开始流传一个诡谲的传说。有人说那夜月亮格外清冷,有人说听见城墙上传来母亲一般的歌谣声。还有人说,他们亲眼看见城头悬示的那具尸身上有点点银辉流转,像是无数细小的萤火虫不知从何处飞来,落在她的眉间、肩头和指尖。

    那具已经不成样子的尸身缓缓浮了起来,被温柔的银辉托举着,衣袂在月光下重新变得洁白如雪,音容相貌一如活着时的模样,高大宛若天神。

    人们焚香磕头,说是这位北朝的将军功德圆满修成了菩萨,九天之上的神明显圣,怜悯大魏的忠魂,亲自下界迎她归位了。那些不敬重过她尸体的人都心惊胆战地等待着天罚。

    三天后,武威城外立起了一座新坟。

    坟土尚湿,碑文新刻,上写“大魏厉锋校尉梁为安之墓”。送葬的人挤满了那条土路,人们手中捧着一抔黄土,一个一个从碑前拜伏过去。那是真心敬仰这位将军的人所能给予的全部。

    风从旷野上刮过来,卷起几片枯叶,落在新坟的土堆上,又被下一阵风带走了。

    一个女子的声音忽然从身后响起。

    “两位贵人。”

    姒墨回过头去,袁纥娘子一身素衣站在不远处。她再没有穿明艳的裙子,连耳朵上惯常戴的银坠子都摘了,只余下耳垂上两个空空的小孔。

    她的长发拢在肩后,鬓边簪了一朵小小的白花,是原野上最素净的那种野花。

    袁纥娘子走上前来,从怀中取出一只牦牛角。那只角被磨得很光滑,角身上甚至还粗刻了一些令人忍俊不禁的潦草图案。

    “这是她给你们备的新婚礼物,”袁纥娘子的声音很平静,只是语速比平时慢了许多,“她从前当过猎户,这只牦牛角是她上山亲手猎的。”

    “她原本想送你们一整头牦牛。可是左等右等也等不到你们成婚的消息。牦牛肉放不住,她就腌了,想着等你们成婚的时候托人捎过去。”

    “后来腌肉也放不住了,她就磨了这个角,”袁纥娘子手指摸到那些歪歪扭扭的刻痕,甚至还笑了笑,“她说你们都是贵人,这个角看着就有些拿不出手了。她特意去跟人学的篆刻呢,我也不知道她这些鸡啊圆圈啊原本想刻的到底是些什么。她原本打算……她原本打算等你们成婚的时候亲手送给你们,到时候一个个给咱们解释……显摆。”

    姒墨接过那只牦牛角,握在掌心时有一种沉甸甸的分量。角身上那些拙朴的刻痕在她指腹下微微起伏,一刀一刀,每一刀都很认真。

    袁纥娘子压抑的哭声被旷野的风吹得很远很远。

    武威城上那面千疮百孔的青翼军旗仍在风里猎猎作响。旗帜上的鸾凤沾满了血污和烟尘,却仍然朝着北方,张开翅膀。

    大地苍茫,神女垂泪。

    *

    两万青翼军阵亡的消息传入长安的那一日,满城哗然。上了年纪的老人们面向西北哀哀长嚎,年轻的学子在太学门前焚香痛哭,质问朝廷为何令忠骨埋骨他乡。

    朝堂上的彻查来得很快,军器监的采买被太原王氏层层盘剥,甲胄中的白铅被调换殆尽。荥阳郑氏居中调度分赃、伪造了批文,伙同裙带世家打通了沿途的关卡。每一道关卡上都趴着一只吸血的虫,每一条缝隙里都塞满了带血的银钱。

    新帝当廷震怒,连发了三道圣旨:首恶灭族,从者流放,牵连的世家十数余个,或抄或贬或夺爵,无一幸免。

    一时之间,长安城里的世家大族人人自危。那些平日里高门广厦朱门绣户的府邸,一个接一个地挂上了白幡。菜市口的青石板被血浸透了三寸,负责冲刷的杂役换了三拨,每一拨都吐得直不起腰。

    人们围在街口,快意地唾骂着那些被押赴刑场的昔日贵人们,为新帝的铁血手腕叫好,说那些尸位素餐的昏聩世家早该被杀个干净。

    只有寥寥少数人心头发寒。

    因为新帝,终于等到了这一天。

    世家把持着选官的门路,盘踞着地方上的田产,联姻结党、互通声气,像一张密不透风的网,把他这个皇帝裹在当中。他从即位以来就找着各种理由旁敲侧击地想动他们,却始终没有一个足够令他满意的由头。

    终于。

    军器贪腐,两万条人命。

    他终于等到了他在等的这个机会。那些沾着将士热血的碎甲片,成了他斩向世家最锋利无匹的一把刀。

    被牵连的世家一个接一个地倒下去,空出来的位置一个接一个地换上了新帝自己的人。他登基四年,终于第一次真正地、舒舒服服地坐稳了那把椅子。

    于是安抚的旨意也一道接一道慷慨地颁下来。抚恤金翻了数倍,阵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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