神女歌行: 100-11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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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可能杨延命案还另有隐情,和沈道固编造的拓跋凛口供冲突、令她忽然警醒……

    但这些话,他不能说透。

    他已经听得明白,步六孤光济这个问话就是不想沾手的意思。方才审问时隐约提及太子, 这位北部大夫便已显出退避之态。他只想在杨延命案这个范围里查个水落石出, 至于背后牵扯出的朝堂暗流,他半点不愿涉足。

    沈道固于是只是摇头,窗外漏进来的月色在他侧脸上镀了一层薄薄的清辉。

    沈道固转而道:“下午匆忙忘了说, 既然拓跋凛是带着杨延的头颅藏到了顾盈衣的采环阁, 之后又从那脱身, 那么采环阁还需要重新细细搜查,阁中所有人也要重新审。尤其是那个每日往采环阁送柴的樵夫,我总觉得他有些不对。”

    真是个懂事的孩子,步六孤光济点头的弧度都透着欣慰:“如今顾盈衣已是铁案要犯, 我必让尉迟校尉将采环阁掘地三尺,人我亲自审。”

    正事交代完,沈道固一回头,宇文恪正在小声和姒墨蛐蛐:“……怎么就问完了?表哥除了让顾盈衣调戏了一顿也没什么用啊。”

    姒墨咬住下唇压住微扬的嘴角,眼神不动声色往沈道固那边瞟,一抬眸果然看见沈道固正似笑非笑看着自己,连忙双手放在膝上老老实实端正坐好。

    姒墨乖巧报告老师:“宇文恪刚刚跟我说你们方才交锋太快了他听不懂,让我给他解释解释。”

    宇文恪也被吓一激灵,疯狂点头:“对对对,我没跟上,这才请教聪明的阿姐。”

    步六孤光济觉得自己其实也不是太明白,好像中途听到太子什么的了,但他真是太老了、太困了、太需要再见回去睡觉了,兴许明早一起来就能把太子什么的都忘了。

    于是步六孤光济把宵禁后也可以畅行无阻的通行令牌给他们,就打着哈欠健步如飞地离开了。

    夏夜的暖风拂过长安主道,白日这里人声鼎沸,少有的这样无人时候才能感到一丝夜露清凉。远处隐约传来更夫敲梆子的声响,悠长而寂寥。

    沈道固到底是关心孩子,问宇文恪:“你刚才哪句没听明白?”

    宇文恪理不直气也壮:“每一句。”

    沈道固……沈道固怕自己气死,折扇在掌心轻轻一敲,道:“不如你们就当做我不在,你俩说说,我听听。”

    宇文恪从善如流地转头问姒墨:“阿姐,咱们不是来查杨延命案的吗?沈道固怎么一句凶杀案的细节都没问顾盈衣?”

    沈道固挑眉:“原来我不在的时候你都直呼我的大名?”

    宇文恪“啧”他一声,不高兴道:“别打岔,你不听讲别人还要听。”

    姒墨忍住笑意,黑白分明的眼睛轻轻一瞥沈道固。

    沈道固摊手。

    姒墨回答宇文恪的问题:“顾盈衣心思缜密,沈道固若是问她凶案细节,她立刻就能察觉我们并未完全掌握实证。所以沈道固才避实就虚,专攻她布局的逻辑和目标。”

    沈道固目视前方,唇角微扬,目光欣慰。

    宇文恪又问:“那沈道固怎么就蒙得这么准呢,他不怕说错了就全完了?”

    姒墨想了想:“哦,他确实知道一些你不知道的信息。顾盈衣有一个很有野心的人,身后有一位很有权势的大人物。这个案子又聚焦到了三长制动摇鲜卑贵族利益的风波,引来白鹭官暗中调查东宫属官,”她看了一眼沈道固的表情,补充道,“但最重要的是沈道固胆大心细、明察秋毫、算无遗策、料事如神。”

    沈道固微微颔首,目光得意。

    宇文恪猛地回头抓他一个现行,面露嫌弃。

    他从二人中间走到姒墨的另一侧,牢牢锁住姒墨的视线,又问:“那沈道固为什么一上来就要用刑啊,这也太凶了。”

    姒墨轻轻摇头:“顾盈衣一直有恃无恐,虽然不知为何,但她似乎坚信自己可以毫发无损地脱身。沈道固要找她的心理弱点,要她拿不准是自己哪里出了纰漏,才会在答话时被沈道固带着走。最后不是找到了嘛,那句威胁是令她在狱中心神不宁反复思量,好令她松口。”

    她说着,回头望向沈道固。月色溶溶,落在他含笑的脸庞上,姒墨晃了下神,才道:“既然她那么看重《红梅枝》,她老师琰玉夫人的过往明日也能送来了,或许下一次我们就能破开她的心防。”

    沈道固目光与她相接,眼底一片温存。

    他们在宽敞的大路上并肩走着,宇文恪是一个十分黏人的孩子,走几步就要往姒墨身边凑,去和她说话,姒墨被他挤着挤着,三个人莫名其妙就走到路的另一边去了。

    青石板上几个人的影子被月光拉得很长很长,她与沈道固之间,偶尔影子短暂地交错到分不清彼此,然后再脚步乱乱地被拉远。

    温热和冰凉的指尖就这样似有似无地相碰着,在这样静谧的夜里,在宇文恪漫长的絮絮叨叨中,在两个人同时微微蜷起手指的时候。

    宇文恪自己消化了一下这些信息,过了好一会儿,咬着手指头低声又凑过来问:“她的大事是什么啊?”

    姒墨回头看了沈道固一眼,轻轻叹了口气:“我现在理解你为什么不亲自给宇文恪解释了。”

    沈道固抬起他很不安分很坏很坏的那只手,极其自然地揉了揉姒墨的发顶,语气里带着纵容的笑意:“不气哦。”

    宇文恪冥思苦想,把方才听到的所有人名在脑子里过了一遍又一遍,忽然打了个寒颤:“太子……难道她想扳倒太子!”

    沈道固修长的手指抵在唇边,摇了摇头,示意他不要在外面说这件事。

    宇文恪慌忙捂嘴,眼睛瞪得溜圆。

    回到徐国公府内,宇文恪还没有缓过来,梨花花枝随着夜风摇曳,乱得人心烦。他咬牙道:“顾盈衣一个舞女图什么啊?那我们接下来怎么办,要救太子吗?”

    他本能地不想插手这件事,语气里不自觉就有几分烦躁:“咱们本来不是来查命案的吗?把拓跋凛的行凶过程查明白就可以结案了吧……皇家的事情跟咱们没有关系。”

    沈道固没有说话。

    宇文恪的态度,和步六孤光济的态度是一样的,或许这就是世家里一直教他们的处世之道、君臣之道,包括他自己也是这样长大的。

    他没有说话,是因为他自己也没有想明白。

    世间所有的事情不是都有对和错,人的一念之间就足够包含了千千万万个对错,或许现在是对的,将来就变成了错的;或许对于某一些人是对的,面对另一些人就变成了错的;或许他自己都拿不准到了更大的尺度上,对于亿万个没有能力去做决定、无法为自己发声的中原百姓来说,究竟怎样才是对他们更好的。

    重要的是,他能为自己的决定负起这个责任吗?

    夜风穿过枝桠,叶子沙沙作响,梨花簌簌落在他的肩上。

    黑暗中,忽然有一双冰凉的手死死攥住沈道固垂在身侧的右手,用力摇了两下:“有关系有关系,您得和太子有关系啊!”

    沈道固左手下意识抽出佩剑,剑光如雪,直劈向地上那团黑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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