和竹马的山居日常: 100-11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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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秦昭进城几次,每回回来,那神情桑野不知道怎么说,总喜欢盯着院子山前白云看,望着他欲言又止。

    对孩子和他总是极尽的耐心,但桑野总觉得秦昭有心事。

    问秦昭,秦昭也不说。桑野懒得深究,逗逗秦昭给他做好吃的,该吃吃该喝喝,进山下河秋收打谷,深山又白了头。

    转眼间,孩子一岁,开始蹒跚学步能喊小爹了。

    “秦昭,你看看小兰在干什么。”

    桑野在灶屋里忙活,案板上猪肉馅儿马蹄双刀斩泥,左右同时剁馅儿,左一下右两下,听着就像是马蹄疾驰的“嘚嘚”声。

    今天腊月二十四,孩子抓周,不办宴席不收礼,自家简单过了。

    “小兰?”秦昭一时没反应过来。

    “就是你儿子啊。”

    行吧。

    孩子没满周岁之前都是喊崽崽,小六斤,桑野突然喊小兰,秦昭真是懵。

    跟个小哥儿一样。

    桑野刚说完话,就听院子里狗叫汪汪的,那声音凶而急促,显然是陌生人来。这年关,外村人进村的少。

    桑野脑袋探出草轩一看,两眼一亮,居然是林大伯夫妇。

    桑野喜出望外,压根没想到孩子抓周这天,俩人会天远地远赶过来的。尤其大伯还公务繁忙。

    桑野热情招待人进屋烤火,林大人面上的沉重和愧疚一闪而逝,随即笑道,“你看看我身后是谁?”

    林大人挪开,寒梅伸出歪歪扭扭枝丫的山道上,一青布长衫的人立在身后,身形消瘦,如青竹一般又直又透着温润。他头戴斗笠,低着头,桑野只看得见一截雪白的下巴尖儿。

    “你猜猜?”林大人见桑野疑惑出声道。

    桑野直接走近取下人家的斗笠,等那张脸暴露在天光下时,桑野眼睛霎时圆睁。

    他飞快抬袖抹掉眼底的水汽,睁得死死的,不敢置信,嘴角哆嗦道,“小,小爹?”

    细细风雪漫无目的飘着,来人的眉眼鼻子嘴唇脸型,雕刻进桑野的眼底。

    这张脸和小爹还是有区别的。

    小爹美得更加惊心动魄锋芒毕露,眼前这个人看似和记忆中的小爹相似,但气质更加内敛亲和。只是那双眼有些疲惫沧桑,美貌也有了一层阴翳,多了一种刚直的脆弱。

    好似大雪压青竹,青竹弯后直。属于谋而后动,深思熟虑之人。

    一看就睡不好觉的。

    “你是我小爹的兄弟?我应该喊小叔吧。小叔,来进屋坐。”桑野只疑惑一瞬,就高兴得揽着林清鸣的手臂,一点都不认生的。

    谁能对这张和自己小爹八成像的脸陌生呢。

    有的思念能魂牵梦萦,梦里相见,但是桑野却从没梦见过小爹。

    即使他小时候费尽心机,梦里也一片虚无,醒来两眼空空,只有温热的泪痕陪着他。

    如今大活人站在面前,桑野油然而生一种亲近。

    林清鸣也望着桑野那张脸怔怔,许久不能出神。

    等秦昭看到桑野身边的那张脸时,下意识紧绷肩背,神情僵硬。像是一刹那又回到落魄的少年时,要面对无法逃避的诘问。

    桑野扬声道,“小叔,这是我丈夫,秦昭,秦昭,这是我小爹的弟弟。”

    秦昭点点头,喊了声小叔。

    林夫人忙提着嗓子道,“哎呀,奶娘快把孩子抱来给我看看,我看到底如何像桑野的。说来他们林家人血脉真的神奇,家里人起码五成相似。”

    林清鸣道,“我们先净手熏了艾草,进屋子看孩子,我给孩子把个平安脉。”

    桑野惊喜道,“小叔你还会医术啊。”

    “懂一点点。”

    秦昭心里已经惊涛骇浪了。

    但随即,多了一份安稳,有一位御医在,孩子和桑野他都会放心很多。

    林清鸣给孩子把脉后,很健康有活力,孩子望着他眼睛瞪得圆溜溜的,圆嘟嘟腮帮子噗噗了,乍然欢笑糯糯道,“小、爹!”

    秦昭道,“这孩子脑子没问题吗?”

    桑野和林清鸣虽然七分相,但气质天差地别,打一眼看去,很难注意两人五官相似。

    桑野嘴里咯咯嘬嘬的,跟唤鸡唤猪一样,逗着崽崽的手心,“嘬嘬,是小爹的小叔。小叔。”

    “嘬嘬!小、叔!”崽崽像是使出吃奶劲儿,四肢都手舞足蹈的,林清鸣应了声,崽崽咯咯得笑,眼里亮晶晶的。

    秦昭很有些吃味,这兔崽子,到如今不会喊爹。会喊小爹都不会喊爹。

    林清鸣抱完孩子,接过秦昭准备的祭拜香纸,到了后院的两座坟前。

    并列的坟光溜溜的,用屁股夯得滑。虽然秃,但看着人气足,好似欢声笑语的嬉戏之地,是另外一种天伦之乐。

    林清鸣站在坟前,点香烧纸,久久没有言语。

    对于哥哥林清鹤的印象,他只记忆模糊,很多事情都是听老嬷嬷说的。他们娘空有美貌,毫无手段,是后宅被欺负的对象。

    他生时,哥哥八岁,偷偷给产婆塞钱点掉耳根上的孕痣,当做黑痣胎记,对外说是小子,骗过了父亲。后面哥哥听从父亲安排,就能得一笔钱,这钱花他身上,让他去拜师学医。

    他小时候渴望亲近哥哥,但哥哥一直推开他。总是冷冷的,唯一的关切就是问医术学问。

    甚至,他哥哥亲那肮脏卑贱的马夫,也抗拒他的走近。

    他还记得哥哥夜烧祠堂时的神情,狠绝又温柔,叫他不要怪他和娘受牵连。

    不烧祠堂不足以泄愤和憋屈。不足以让林家沦为满城笑柄。

    他要走了,去找一个没人的地方,生一个无忧无虑的小宝宝,平平淡淡的过一生。

    他那时不到十岁,哭着叫哥哥带他和娘走,哥哥说他没能力带不了,却带了一个哥哥常年鞭打辱骂的马夫。

    小时候他是恨,长大之后才发现那是嫉妒,是怨怼自己无能为力帮不上忙。

    林清鸣站了许久,一言不发,坟茔不会说话,但好像又都说了。

    我现在成了御医。

    你应该会高兴吧。

    不知道站了多久,肩膀上落了雪沫,直到炊烟高升,灶屋里传来桑野清晰有力的亮嗓,“来来来,吃饺子。小叔呢。”

    桑野绕到院子后头,见那满是心事伤痛的背影,伸手一把拽着人胳膊往屋里走,“天大地大吃饭最大,小叔你就要多吃点,你跟我住吧,就在小水村别走了,我保证给你养得白白胖胖。”

    “咱们多进山几趟,山神会庇佑你的,什么烦恼都没有了。信我的,我们这里灵着呢。别说人了,就是野菜山货都格外肥美。”

    林清鸣忍不住笑,这孩子,他哥哥那心狠手辣的疏离性子,生出了一个小太阳。倒真是如哥哥说的,无忧无虑……

    思及至此,林清鸣嘴角的笑意戛然而止,多了些忧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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