朝辞暮归: 60-6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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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其实林彦朝也有怀疑。

    他记得上个月有一天,他陪佟文聿在院子里晒太阳。老爷子靠在躺椅上打盹,忽然叫了他一声,连看向他的眼神也是难得的清明。

    “旴旴,别疼……”彼时佟文聿的声音很轻,说话断断续续,重复着旴旴别疼。

    林彦朝大概猜到了他的意思,放下手机,握住佟文聿干枯的手对他说:“放心佟叔,我不会让他疼,也不会让他难过。”

    佟文聿嘴角慢慢弯起来,眼尾堆叠出柔软的皱纹,他用粗糙的掌心拍了拍林彦朝的手背,笑着点头:“你更好,我就说你更好……”

    林彦朝当时并没多想,只当老爷子像往常一样随口说了句糊涂话。

    可如今再看,那或许是佟文聿在得知自己时日无多后,对他最后的嘱托。

    周冀听完心里有些难受。

    作为一名心外医生,至亲却在短短四年里相继因为心脏问题去世,这事儿放在谁身上都不太能过去。他看眼床上一脸憔悴的徐暮,叹气道:“老徐这关怕是难过了。”

    林彦朝垂着眼,没作声。

    阿尔兹海默症是退行性疾病,早期可能只是健忘不认人,渐渐地就会变得暴躁易怒,等到了后期还会失禁失语,出现肌肉萎缩,吞咽困难,甚至靠插管进食吊着口气存活,直至油尽灯枯。

    佟文聿一生体体面面,是三尺讲台上受人尊敬的人民教师。

    倘若要他眼睁睁看着自己被时间一寸寸剥离,再一点点地任由躯体被病痛蚕食殆尽,毫无尊严地等死。

    这样的痛苦不亚于精神凌迟。

    反之,如果能在清醒中了无遗憾,同时带着记忆去找他的觐山。

    也许对老爷子而言,未尝不是一件好事。

    只是这些道理哪怕徐暮心里明白,接受起来恐怕也需要很长一段时间。

    尤其命运对他太狠,不仅夺走了他的至亲至爱,还偏要在他心尖上下刀,要他成为敲醒佟文聿的当头一棒,要他永远愧疚,永远也无法释怀佟文聿的离开。

    烧退过后,林彦朝实在困得不行,趴在床边眯了下眼。他睡眠浅,外面的急诊走廊到了上班时间就开始嘈杂起来,林彦朝捏着眉心睁开眼,余光里发现床边突然多出一个人。

    来人是谭宋。

    不知何时进来的,他戴着眼镜,身穿一件灰色大衣,领口整整齐齐,头发梳得一丝不苟,怀里还抱着一束香水百合,乍一看跟周围凌乱喧嚣的环境明显有些格格不入。

    目光对上,彼此都很平静,谭宋把花放到床头柜上,说:“我来看看他。”

    林彦朝低应了声嗯。

    孙为瑛早前化疗结束已经出了院,谭宋这段时间也在外地出差,昨晚才匆匆赶回来。他在病房里站了大约十分钟,没有坐下,也没有说话,只是垂下眼帘无声地注视着徐暮。

    徐暮还在睡,眉心皱得很深,眼尾带着一层薄薄的湿意,唇缝间偶尔漏出两声含混的呢喃。

    谭宋喉结滑动,之后移开了视线。

    临走前,林彦朝礼节性地送他出去。

    医院大楼人来人往,两人站在灰蒙蒙的晨光里,林彦朝正要告辞,谭宋遥望着远处高楼和天际线,忽然开口:“我很好奇,林队是真的不介意吗?”

    林彦朝身形微顿,偏头看他:“介意什么?”

    谭宋转身,从大衣口袋里掏出一枚平安扣,食指勾着挂绳,重重一落。

    那枚水头很足的翡翠平安扣,林彦朝见过,此时本该安静地躺在书房抽屉里,如今却晃动在他眼前,连细碎的太阳都落在玉面上,折射出一圈温润的光。

    “这是他让周冀转交给我的。”谭宋说。

    第65章

    医院附近有家咖啡厅,谭宋将平安扣放在桌面上,轻推向前说,“这对平安扣是我姥姥给我的,本是一对,五岁那年他跟我说他妈妈要带他出国,我就给了他其中一枚。”

    “五岁?”林彦朝有些意外。

    “没错,在他还是许暮的时候,”谭宋搅动着咖啡匙,“本来以为那次之后,我们可能再也见不到,没想到后来我随父亲调职到南城,竟意外跟他一所学校,还做了邻居。”

    简单两句话,林彦朝便已猜到谭宋就是那个当年往窗户里给徐暮丢暖水袋,塞零食,在漫长冬夜里,隔着一堵冰冷的墙陪徐暮聊天解闷的小男孩。

    不过谭宋今天也不是来跟林彦朝缅怀旧情,并没有给他太多消化的时间。

    他端起咖啡杯轻抿一口,扫眼林彦朝手里的平安扣,说:“那上面的裂痕,是当年在渝川地震里留下的。”

    林彦朝动作一顿,指腹正好滑过翡翠玉面上裂开的纹路。

    “我在震区医院找到他的时候,他手里握的就是这枚平安扣,”谭宋很轻地勾了勾嘴角,“那时我还以为是这枚平安扣保佑了他,后来才知道,原来救他的人是你。”

    “我跟二叔一样,很感激你当年挺身而出,你为了救他失去原有的一切,这点我或许永远也比不上,但恕我直言,你们并不合适。”

    话锋一转,谭宋面带微笑地放下咖啡杯,杯底在陶瓷碟上磕出清响。

    “徐暮这人,你应该清楚,他把恩情看得比爱情更重,他可以选择任何其他人,唯独不该为了报恩把自己搭进去。”他靠进椅背,抬眸望向林彦朝,傲慢的姿态里带着一股久经官场的从容和威压。

    林彦朝神色未变。

    清晨客流稀少,咖啡厅里人也不多,他垂眼将手里的平安扣放下,沉默片刻才开口,语气很轻,也很平静:“你是说,当年徐暮留在废墟里是为了找这个?”

    “是。”谭宋反应一瞬,“他没告诉你么?”

    “没有。”林彦朝摇头。

    谭宋错愕地愣住,表情都凝固了好几秒,“不可能,他就不会——”

    “是不会,”林彦朝接话,“除非他忘了。”

    以徐暮光明磊落的行事作风,两人都很清楚,若非忘了,他不可能对此毫无心理负担,更不可能隐瞒真相跟林彦朝在一起。

    因为那对林彦朝来说,并不公平。

    何况在那场地震中,徐暮砸到后脑勺,有好几天都昏睡不醒,连谭宋出现过的事都不记得,忘掉事发前的几秒钟也不是不可能。

    谭宋面色僵硬,试图消化这句话背后的份量。他摘下眼镜,捏着鼻梁,再戴回去,声音里那股原先平稳的腔调像被什么东西凿开了一道口子:“忘了……”

    那两个字被他缓慢地重复了一遍,尾音微微上扬。

    蓦地,他忽然笑起来。

    短促的笑声听起来更像是自我嘲讽。

    谭宋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眼底多了一层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

    纯洁无瑕的幼年情谊是谭宋手里最有力的王牌,也是谭宋最大的自信。

    自信到无论他们分开多久,无论后来徐暮身边有多少追求者,他都深信自己才是徐暮唯一的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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