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方有羡: 70-8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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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71章

    自成策军众人告辞离开后, 谢府彻底安静下来。

    军中所有人仿佛私下里达成了什么默契,除非关乎边防的安危和州府的治理这等顶顶要事,才会派中军营的将士送来文书向谢熠报备, 其余琐碎的公务几乎都是由叶飞云和陈山岭处置,无人登门打扰谢熠的休养。

    这一战打得艰难,他左臂的刀伤深得几乎快要见骨, 深知明窈一向心软, 谢熠的伤势极重是真,也愿意在明窈面前做出相当虚弱的样子。难得养病的日子里无人打扰, 又只有他们二人在一起, 谢熠巴不得明窈日日守在他的身边, 无论是问诊换药, 还是一饮一食,最好事事都不假手于人才好。

    在家养病的第九日, 月色温柔地拢住他这间冷肃质朴的卧房。

    征询过明窈的意见,近来厨下做的, 都是适合养病的吃食, 房中还有些清淡的药香气, 和榻边的小案上摆放着的, 熬得软烂的鲈鱼豆腐羹的香气搅在一起。

    日日吃了睡, 醒了见明窈,若是忽略臂上的伤, 这辈子竟然还能有这般的好日子,放在十日前, 谢熠想都未曾想过。

    谢熠靠在软枕上,目光扫过一旁的鲈鱼豆腐羹,丝毫没有要抬手的意思, 清隽的脸上刻意示弱起来:“窈窈,起身艰难,还要劳烦你喂我。”

    在山中困斗的那一日,宋成裕身受重伤,事态紧急,谢熠忙着喂他还魂丹,不慎划破了明窈送他的这方小锦袋,事后谢熠心疼了好一阵儿,只得求明窈为他再缝补一次。

    因此明窈听见谢熠这番软话时,先是放下了手中的针线与锦袋,并不急着喂他汤羹,而是走到榻边,将指尖搭在他脉搏之上。

    脉搏强劲有力,早就已经不是当日虚损受亏的样子。

    他伤的是左手臂,往常贯用的却是右手,在自己连日来的悉心照料下,他的伤比之先前好上了许多,脸上也渐渐褪去了重伤不愈的疲怠,明窈收回了指尖,轻轻戳破他的小心思:“方才我来,见你已经能自行更衣,就连松河也不曾插手半分,哪里是起身艰难的样子,怎么还要骗我?”

    明窈的眉眼清清和和的,谢熠见她站在榻边,漂亮的脸上看不出被他欺骗的恼意,也没什么责备的神色,至于他自己,更是没有什么被拆穿的不自在,只是坦坦荡荡地委屈着,叹了口气:“病是真的病了,身子也确实还没有大好,只不过是想让你多照看我些,窈窈,你怎么一点情面都不给我留?”

    他心中有数,重伤卧床休养的这段时日里,明窈一直都在下意识地心软与包容着他,她的边界与防备,也正在被自己一点一点打破。

    在无数个无声无息的时刻,谢熠想,或许连窈窈自己都没有察觉,她在默许和纵容着他。

    说是这样说,谢熠没有得寸进尺,乖乖接过明窈递给他的温热的汤羹,垂着眼睛一勺一勺喝着,眼角余光里恰好是明窈垂落的裙角。

    裙摆纤尘不染,边角细细地绣着几枝清雅的茉莉,针脚温柔,像是有暗香,似隐似浮的。

    他心底那些充盈的情意,在这样安静又柔软的时刻,轰然却又无声地缠绕她的身影之上。

    他慢悠悠地喝完汤羹,将空碗搁在一旁,放出一声极轻极轻的响动。

    声音不大,他用着刚好的力道,引起明窈的注意。

    果不其然,明窈放下了针线,再次看向他。

    明窈哪里知道谢熠现下心中已经想了无数个能哄她开心的俏皮话,只是见他喝完了汤羹,便走到榻边,伸出手小心拆开了他额头上的帛布。

    脸上伤了两处,额角一道,眼角一道。据谢熠所说,额角最深的那道,是被虎威军的守将用匕首堪堪划过留下的。

    养了这样长的时日,今天终于可以拆去帛布。

    伤口结了痂,还是能看得出先前皮肉划裂的痕迹,从额角斜斜地划到鬓边,凌厉但不深重。眼尾的那道伤轻些,是战乱的时候被碎石蹭破的,浅浅的一道细痕,顺着眼尾延伸开来。

    明窈的左手握在他的下颌上,右手拿着竹篾和药膏,小心地点在他的额角,和当日在洛阳别院的那间卧房里,他给她擦伤时的动作如出一辙。

    她衣袖里缠着的香气浅浅淡淡的,缠在谢熠的鼻尖,让他有些心猿意马。

    现在回忆起来,怎么当日的窈窈却能如此平静?

    见谢熠的脸色像是有些不自在,明窈还以为是自己的力道有些重了,刚收回右手,谁知却听谢熠莫名其妙地问了自己一句:“窈窈,脸上的伤,会留疤吗?”

    明窈涂好药膏,垂着眉看他。

    谢熠的骨相其实冷峭又锋利,生得就算再标致,用漂亮这样的词来形容,总归也是违和突兀的。

    眼下这样的两道疤痕落在他的脸上,其实并没有折损他的容貌,先前看着是有些狼狈,如今好了些,反倒冲淡了往日让人觉得压迫的凌厉感,也磨掉了他总是迫人的戾气。

    尤其是看着自己的时候,眼睛干净得一览无余,这张脸没有一点城府算计和筹谋,只有直白又热忱。

    在这么一刻里,他的脸竟然泄出了一丝漂亮和脆弱。

    任是谁见了都要恍神,就连明窈也不能例外。

    后知后觉地松开落在他下颌上的手,明窈的眸光晃了晃,忙收整好心绪,只是正想回答他的话时,脑海中忽然想起与他在荷塘村刚相识的时候,自己悉心叮嘱过他的话,于是微微地拉开了和他的距离,清了清嗓子,学着当日他在荷塘村时说话的语气:

    “刀口舔血的日子过来的,粗糙惯了,其实多几道疤,倒像是提醒仲某来时路。”

    于是,这个最会说话的人耳尖忽然爬上了一层红,薄唇也微微抿了起来,往常最是沉敛稳重的眼睛也像是凝滞住了一样,好像有几分难以言喻的局促,一时之间竟然找不到合适的话来回她。

    落了下风这样的情绪放在谢熠的脸上,实在是新奇的不得了。明窈看着他,眼睫轻轻地垂落又扬了起来,眉眼舒展,清丽的五官在烛火下一整个鲜活开来,唇角弯起柔软又干净的弧度。

    见他反应过来,伸手就要来捉自己,明窈忙向后退了半步,笑却是忍也忍不住的,“放心的,只要小心些养护着,不会留下疤痕的,只是你怎么忽然问起这个,实在不像是你能说出来的话。”

    被明窈的真心一笑看得心头微乱,谢熠飞快地敛去了方才那点难得的局促,稍一顿,直接先发制人:“先前你说过我生得好看,可见一定不讨厌我这张脸,我倒是不要紧,若是以后我们真的成亲了,有一个容貌损毁的夫婿,窈窈,我实在怕你吃亏。”

    “你——”

    再说下去只怕是要没完没了,明窈没有说得过他的信心,只能不绕进谢熠的话里,她收整起手边的针线与药箱,像是一副即刻便要离开的模样。

    谢熠哪里肯放她走,见她不搭话,只得放缓了声线,换了个正经又温和的由头:“窈窈,今夜还早,我实在睡不着,帮我随便挑一篇策论读好不好,不拘着选什么篇目。”

    她抿了抿唇,没应声,指尖利落,将散乱的瓷瓶和帛布一一归置了妥当。

    他不敢再拿成亲的话逗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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