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台杀: 70-8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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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是啊,还好他们都在。

    视线重新聚焦,卫安澜抬手指向断崖上高耸入云的石塔, 问道:“那是灯塔吗?”

    传说海上总会有灯塔伫立在重重激流中,为黑夜和迷雾中的船只指引方向,也无怪卫安澜会这么想。不料庄念儿沿着她的目光看去,倏然变色。

    “不是灯塔, 那是……守英塔。”

    卫安澜不熟悉尺口村,此前孟寻幽也未曾提过。她疑惑地看向庄念儿,只见她原本就沉郁的脸色逐渐转为青灰,仿佛被压制许久的往事倾巢而出,绕上她的脖颈,勒得她喘不过气来。

    沉吟良久,庄念儿方开口道:“守英塔在尺口村有几百年历史了,原本是为收集残疾婴儿所设。殿下你看,那塔上没有门,只有顶上有一个半尺见方的小窗格。谁家要是生下残疾婴儿不想养活,就从那个窗格里扔进去,任他自生自灭。”

    卫安澜和柳遇无声对视,海滨潮湿炎热,两人却都感到有股阴森的冷气自脚底浮起,一路直冲头顶,教人遍体生寒。

    然而,卫安澜和柳遇皆出身富贵,没有立场指责那些丢弃孩子的父母。十月怀胎,一朝分娩,倘若孩子身有残缺,连温饱都成问题的百姓该如何养活他们呢?只要放弃一个毫无记忆的婴孩,就能让全家少一辈子的拖累,这样的选择残忍,但真的有错吗?

    “守英塔建立的初衷也许无错,不过随着时间推移,所谓初衷也都变了味。”庄念儿一哂,笑得极为难看,“现在的守英塔主要收容的不是残疾婴儿,而是——女婴。”

    “女婴?”

    卫安澜和柳遇异口同声地惊呼,庄念儿嘲讽着耸了耸肩,“是啊。在尺口村,这很正常,不是吗?”

    “女儿没用,不能延续香火,还要浪费家里一口吃的,哪有扔掉省事?每隔十天半月,都有人从窗口丢下一支火把,一是避免尸体腐烂传播疫病,二是确保活着被扔进去的女婴没有生还的可能。”庄念儿语调深沉,却满含怨愤,“只要冠上白羲神要她献祭的名头,谁敢不信?谁敢不从?”

    “岂有此理!”

    本就盘桓不散的寒意攒成一团愤怒的火焰,几乎吞噬了卫安澜的理智。

    她一向痛恨白羲神,是因为一国之君要靠神明“允准”才能治理国家,是因为神明困住了百姓的思想,让他们不讲道理,不明法度,更有左飞镝齐年之流利用神明向她施压,谋求私利。然卫安澜却没想过,居然有人以神明为借口,犯下这等惨绝人寰的罪!

    断崖上死气沉沉的石塔是那些无辜女婴的坟墓,更是打在卫安澜脸上的一记响亮的耳光。

    若不能铲除尺口村的罪恶,她有何颜面面对皇兄和她的子民?

    卫安澜义愤填膺,庄念儿亦感慨万分,“殿下以为我为什么会比庄有嗣年长十岁?我是家中长女,许是爹娘想着第一个女孩,养了就养了,还贴心地给我取了名,希望我能为庄家带来真正的血脉。一连几年,我们家的孩子落地便会发生各种意外,我直到五岁才真正有了个妹妹。”

    “说来也巧,妹妹出生时,神使说她能让我娘生出儿子,爹娘欣喜若狂,才继续拉扯我们姐妹。又过了五年,他们终于盼来了这个儿子,也就是庄有嗣。”

    庄有嗣一出生,脖子上就挂了金项圈,而庄念儿姐妹连饭都吃不饱,庄念儿总是因为衣不蔽体被同村小孩欺负。可她不敢反抗,又怕父母训斥殴打,只能白天下海摸珍珠,入夜睡在山洞里,等身上的青肿消退才背着好几筐珍珠回家。

    几十年前,山中常有野狼出没。庄念儿明明怕得要命,还要一边发抖一边砍树枝削木棍,借助地形打跑野狼。后来,庄念儿时常回想,或许正是此番经历让她有了一身力气,在打仗时善于迂回借势,四两拨千斤吧。

    “我妹妹早慧,性子比火还烈,手脚都被爹打折过。那时我也已经十岁了,对于庄有嗣的降生,我们俩都不高兴。不为别的,小孩子爱比较,我们也想吃好的穿好的,被爹娘当作宝贝疼爱。

    “我还记得那天我牵着她的手,从门缝里看见爹像条蛇一样手舞足蹈,在白羲神像前又哭又笑,翻来覆去地说‘庄家有后了’‘对得起祖宗了’‘他终于能挺直腰杆做人了’……

    “晚上,妹妹躲在我怀里哭,我死死捂住她的嘴不让她出声,就怕爹娘听见。可……我俩还是被我娘发现了,第二天她告诉了爹,从此以后,我再也没见过我妹妹。他们只说……她生病夭折了。”

    话至此处,庄念儿住了口,只死死盯住远处的守英塔,眼眶通红。庄念儿不说,卫安澜和柳遇也猜得到,她那年仅五岁的妹妹并非病逝,而是被扔进守英塔,化作了一缕幽魂。

    庄家有了“血脉”,自然不需要再养活庄念儿姐妹,庄念儿没有被“夭折”,大约是彼时庄念儿已经自立,可以照顾弟弟了。

    这才是庄念儿十岁进军营的真正原因吧。

    有营生做,不用吃家里的饭,甚至还能拿军饷贴补弟弟,至于身为洗衣妇的辛苦和屈辱,又有谁在意?

    “殿下,我出人头地,荣耀满身,唯一后悔的就是没有保护好我妹妹。”庄念儿忍耐许久的泪水悄然滑下,她极低极慢地说着,仿佛自言自语,“如果时光倒回,我绝对不会带她去找爹理论,又或者,我应该直接带她离开尺口村。我有力气,能干活,她跟着我会过得很好……”

    身后有窸窣的脚步声由远及近,庄念儿仓促抹掉眼泪,与卫安澜和柳遇一起回头。金色的光辉中,身披白袍的沙先生迎着夕阳一步一步走来。海风吹拂,夕阳与晚霞在她身上轮番闪耀,跳跃的光点如同花丛中斑斓的蝴蝶,聚了又散。

    “贵客暂时都住在易家老宅中,我怕你们找不到路,几位出门许久了,要回去休息吗?”

    卫安澜点头致谢,目光在沙先生面上流转而过,她的右脸看上去英气十足,左脸大片的烧伤在夕阳余晖的照射下愈发明晰。然而她并不遮掩自己“丑陋”的面容,而是光明正大地袒露疤痕,衬着那和蔼可亲的微笑,雪白的长发长袍,更显慈悲。

    尺口村村民把女子贬低得一文不值,而村中地位最尊崇的人却是身为女子的神使,实在令人啼笑皆非。

    “听说夫人是尺口村唯一的神使,我有些好奇,夫人真能聆听白羲神的旨意?”

    看着卫安澜字斟句酌的模样,沙先生哑然失笑。这个小姑娘为什么要刻意改换称呼呢?是觉得称呼女子为“先生”太荒唐吗?

    “我没有名字,小姐可以叫我沙先生。至于您的问题……”沙先生思索着看向庄念儿,显然心有顾虑,“既然您是庄将军的朋友,那我也没什么可隐瞒的。小姐真的以为在尺口村这样的地方,神使能掌控一切吗?”

    庄念儿似是不愿和沙先生对视,她转开脸,负手望向海天相接的尽头。卫安澜漫不经心地捻动手串,微微笑道:“方才看到朱村正那般害怕沙先生,我还以为你在尺口村说一不二呢。”

    沙先生神情恬淡,“小姐眼明心亮,我是尺口村村民敬神的象征,他们看重的不过是神使的白袍而已。倘若脱了这身衣服,我和其他女子并无分别,一辈子都逃不到更远的地方。”

    如此说来,即便是出海采珠也不能超出指定的范围,尺口村在海上果真另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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