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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零文学www.10wenxue.com提供的《烈池焚粼》 70-80(第13/20页)
浮影可见的稀薄米汤,隔着重重人浪朝他欢快地招手。
“哥哥!”
“快过来!”
也许是因为两只小狸奴的确太饿了, 肚子又装了满满的观音土,坠得手脚都不利落, 一不留神他们便跌进了滚烫铁锅。
熬过那场荒年,阿蟾九死一生方抵纸醉金迷的皇都廉京, 举目清樽浸月,如堕幻梦。
朱楼悬挂松荫瑞鹿图样的绢纱灯笼,仆从将半碗扇贝粥信手倾洒在青石板,金黄的汤汁混着瑶柱碎鲜贝肉,引得野猫嗅闻舔舐。
珍馐香气激得阿蟾胃里一阵阵翻搅抽搐,他并未察觉到四下里隐匿在绮罗香泽后的窥探。
只是不禁想,倘若那天弟妹能像廉京的野猫一般,许是也不会死了吧?
眩惑恍惚间,一挑白鹭红柑提灯晃得阿蟾偏过脑袋。
长身鹤立的少年面庞净若新雨,眸光落在他光洁尖长的耳朵一凝,倾身蹙额:“你没有主人,也敢跑到这里来?”
阿蟾胡乱擦了擦眼睛,没听明白他这句话的深意,定睛对视,才发觉面前的人眼瞳覆着薄纱似的白翳,雾蒙蒙的,再瞧也辨不清此中真意。
可阿蟾却觉得很有山雨有无中的氤氲况味,不由自主望了入迷喃喃道:“您的眼睛生得好漂亮……”
大抵是因着这句话,须臾,沈雩牵起那只细骨伶仃又脏兮兮的手将他领回了盛德将军府邸。
至此,阿蟾才得知自己是奇货可居的月人。
只是纯种血统凤毛麟角,他生而面落白斑,品貌离差强人意都相去甚远。
初时阿蟾只觉身为月人实乃一桩幸事,沈雩对他颇为偏宠,衣食用度皆优于府中众仆,哪怕他涤砚研朱吟诗作对一概不通,临入太学时,沈雩也执意命他随侍左右。
府邸余仆难免眼红,故而揶揄地只称他“阿蟾”,挖苦他两腮的白斑浑似一只癞蛤蟆,打量过来的眼神也盛着几分欲言又止的不屑。
廉京太学前昔乃御封的禅林宫寺,池苑水榭,金鱼渊薮。阿蟾身披洁白繁绣的绮罗,日日穿行于青砖琉璃瓦间,在正殿高悬的千山藻井下替少爷应名点卯,结识了一对同为伴读的龙凤胎月人,就连同沈雩交好的几位权宦子弟,对他也多有照拂。
沈雩言行举止是无可挑剔的清雅静正,细雨的温润,可雨总归杂音嘈切,阿蟾时常瞥见他眉宇嵌着愁绪,懵懂间又猜不透少爷的心思。
平素里沈雩对阿蟾行踪管束甚严,不许他跟府邸众奴有所往来,言谈间只道以免他不懂规矩冲撞了显贵,或笨嘴拙舌遭人记恨。
阿蟾心中略觉古怪,但很快便抛诸脑后,他只记挂一处。
少爷将他从地狱牵回了人间,少爷是他在此世最敬重的人。
春夜潮重,沈雩环着阿蟾的手臂教他临帖作画,他也为宴饮薄醉回来的少爷擦拭湿发。有一回,他困得栽进少爷怀里,翌日,同塌而眠的沈雩不仅并未训斥,反倒将横亘在他侧腰的手臂悄然箍紧。
此般如踏松云的安逸日子,令阿蟾一度恍觉曾经逃难中日夜不断的枯骨饿殍,易子而食的人间地狱,都不过是前世梦魇罢了。
可没过多久,他后知后觉地想起地狱原就不止一种。
隆冬岁暮,沈雩奉敕出征。
阿蟾百般不舍,攒了一串蜜蜡数珠送给沈雩,他不指望少爷战功赫赫地凯旋,只祈愿此行得福无量,灾厄不侵。
廉京城皆知沈雩目力有损,若非盛德将军固请,送这样一位半瞎子踏足戎马无异于荒唐笑谈。
大抵是因做工粗陋,也并非稀罕的玉石华木,沈雩虽颔首收下,阿蟾却从未见他佩戴那串蜜蜡数珠。
纵感黯然,阿蟾所盼仍唯有少爷周全而归。
临行之际,他心头没由来地阴云笼罩,愈发惶惶。
大军拔营数日,那份不安终究成谶。
阿蟾被府邸的管家扭送进了月人署饲育的囿池。
昏朦朦的霁蓝珠簖灯瀑下缀着水绿流苏,绮席间香烟郁烈,甫一踏入,他便瞥见一幅淫靡迷幻的百兽春戏画。
其中两道在屏风后缠绵晃动的剪影,是阿蟾在太学相识交好的那对龙凤胎月人。
初抵廉京那夜,望见满地扇贝粥时如鲠在喉的恶心,终于翻江倒海地全都吐了个干净。
月人寿数平均不过三十,肉身心智皆催发极快,凡人须经十余载的豆蔻年华,他们只需七年光景,相貌便定格在桃李之年。
阿蟾全然不知月人的宿命无非充官配种,想来沈雩心如明镜,却从未向他吐露分毫。
惊惧之下,他跌撞地想逃,但自然是痴人说梦,被护卫一脚踹得五脏翻覆。
署令眯起一对细长眼阴冷地将他打量个遍,摆摆手:“这般品相的杂种也送得过来,勉强够个乙等,充入太学吧。”
阿蟾顶着洇血的三颗耳洞跟白瓷坠子失魂落魄回到太学,还道是被差遣来做粗使活,心中暗自庆幸躲过月人署那一劫,却又隐约感到云遮雾绕的蹊跷。
他并未去学官厅复命,而是独自逗留于供学子赏花对弈的桂庭。
庭中槐梅枝干虬曲似鬼手,入夜后在雪幕中蒙上一层苍古阴森。
阿蟾抱着双膝躲在烛火朦胧的石灯笼昏影里,冻得瑟瑟发抖时,沈雩的同窗盛昀臣发现了他。
“昀少爷!”阿蟾如同枯木逢春惊喜地抬头,盛昀臣性情张扬却不跋扈,往日对他极其和善。
“你怎么回来了?”盛昀一袭鲜衣蹀躞,动作怜惜地抚摸起他沁着血珠的尖长耳朵,不满道,“月人署做事当真是愈发不体面了。”
经年习武的粗粝指腹摩挲耳垂,阿蟾陡然间有些头皮发麻,言语也变得蹇涩:“……昀少爷,您能帮帮我,送信给我家少爷吗?”
“没成想你竟会被拨到太学。”盛昀臣没应答他这句天真的请求,遗憾道,“可惜祖父亦不喜月人,否则定将你要回府去。”
阿蟾心下愈感不妙,不自觉咽了咽唾沫,刚支起胳膊爬起身,旋即便被猛然拽住襟领,重重磕在冰冷坚硬的青石地砖,吃痛地“啊”了声。
“摔疼你了?”盛昀臣解衣宽带,露出燕颔猿臂的身骨,粲然一笑,“我不是有意的,不过你真是好动。”
白日里月人署目睹的秽亵光景掠过脑海,阿蟾惨白的面颊在月光下明明灭灭,他后腰紧贴细雪泥泞,凉飕飕的阴风钻进敞开的腿侧,拼命挣扎却无法撼动钳制住他的手掌丝毫,颤抖着被摆弄出艳糜的邀请姿态:“……救命,少、少爷……”
“乖,不要乱叫。”滚热手掌碾磨着细腻肌肤,盛昀臣似乎既非明晃晃散发恶意地欺凌他,亦无流露出半点恻隐之心,只像纯粹隔了一层厚障,浑然不觉阿蟾濒于崩溃的战栗。
宛如逗弄一只嘤鸣呜咽的野猫。
幽幽的庭院一角,红白衣袍纠缠交叠,重瓣的山茶断头般整朵坠入冷腥雪水,须臾被碾作黏稠的花汁蜜浆。
自此,阿蟾从沈雩脚边乖巧的小癞蛤蟆,沦为太学门下众御飨食的肉观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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