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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零文学www.10wenxue.com提供的《烈池焚粼》 30-40(第11/18页)
譬如有一回严禛与宫粼为平息魇鬼祸患, 降至人间。
诸神现身人间,要么假借形骸, 要么幻化成山野精怪飞禽走兽。有些不按规矩行事的恶神强占眷属肉身,过后弃之如敝履, 毕竟凡胎脆弱,往往不堪承受神明上身,最终落得躯壳崩毁神魂俱灭的下场。故此番,他们一个扮作出身寒门的新科状元,一个假冒簪缨世家的清雅探花,抵赴皇都鹿鸣宴。
哪怕皆着崭新的绿罗襕袍,帽侧簪御赐的端雅宫花,严禛这一身穿出了禁欲克己的整肃,衬得面目愈发雅正,宫粼却是掩不住的恣意慵懒,连带着袍服都在烛火下流动着碧水般的光晕。
蓝桥春夜,月夕花朝。
席间一碟名曰“踏雪寻梅”的点心盛在靛蓝瓷盘,细润莹白的藕粉水晶糕是上好的山药蒸熟过筛后凝成,宛如一方新雪,底下铺着四五片殷红如血的梅瓣,被精心点作一簇,仅作雅饰。
严禛拿起一碟,慢条斯理地连带着梅花咬了口。
近旁宾客间衣冠楚楚的官宦子弟见状侧目,以袖掩唇,低笑出声。
严禛很快意识到他因为不通晓人间贵族间的规矩,错食了装饰用的花瓣,他虽不以为意,却有一瞬担心会暴露身份,没想到,惯会见缝插针借机挑事的宫粼在此时眨了眨眼,眸中映着毫不作伪的讶异,仿佛在问:“这也可以吃吗?”
于是依样将梅瓣送入口中。
浓郁的酸意与清冽花香在唇齿间迸开,梅瓣微涩,初觉清寒,而后甘醇。
宫粼抬睫,朝严禛唇角缓缓漾出一涡梨涡:“我喜欢。”
世间事总是如此,独做则为异,众做便生疑,竹门做是寒酸,朱门做则风雅。
四周金装玉裹的宾客纷纷迟疑着也将梅瓣吃了。
然而严禛心下刚泛起改观的涟漪,便被宫粼一尾巴搅成了乱池。
他凑近到严禛跟前,低声弯了弯眼道:“是因为朱雀大人骨子里到底是只小鸟吗?喜欢吃这些花花草草。”
宴席未散,悄然在酒盏中下毒的“探花郎”双手被绞在头顶,后背狠狠撞到墙壁。
“真凶啊。”宫粼一脸无辜,舔了舔湿润的唇瓣,“我开个玩笑,朱雀大人还当真了?”
严禛双臂将他困在狭间,冷若冰霜地“嗯”了声,掌心的力道却愈加深重,攥得骨头咯吱作响:“我一向对别人的话认真对待,哪怕是你的鬼话。”
宫粼:“……”
诸如此类的状况层出不穷。
因而,收到降阎魔明王的求援之际,严禛也没指望宫粼能安安分分地了结此事。
但他没预料到的是,宫粼此番的使坏比以往都要过分。
刚一抵达渡北离岛,严禛便看见深雪覆压的山桃树干竟嵌着几张惨白的人面,正随枝条的折断而哀嚎,湿绿苔藓缠满藤蔓,绽放出碎裂的脏器与扭结的肠子,累累悬垂,诡异如熟透将烂的果实。
一树一兽正进行着一场无休无止地吞噬与再生,野兽将枯树撕咬成屑,眨眼间,树根便破腹而出,反将兽躯吞没。
这般惨烈的景象,严禛只在初获神格平定烦恼城时见过。
……
雪原如海,凛风肃杀。
一滴泪水仿佛神像偶沾朝露,从严禛无波无澜的眼眶坠进宫粼因低语而微启的唇间。
尖细嫩粉的舌尖被咸涩的泪水蛰了一下,将他心头难以言喻的战栗激得更加汹涌。
“朱雀大人,看起来比我想象得还要生气。”宫粼抬起头,力道格外轻柔地轻拭严禛的眼角,“众生依业力在六道流转,降阎魔一时疏忽,让邪佞出逃撞破了六道藩篱,致使畜生道践踏人道,饿鬼道吞噬修罗,法则倾颓,业果倒错,才有了大阑沿海一带人类屠戮海妖,着实可怜……不过降阎魔一惯不堪重用,朱雀大人何必如此动怒?大不了回到神域,与其余几位明王共议掳了他的明王之位?”
“如今圆满告终,只不过稍稍迟了些,我们在幻境中不是也过得相当开心吗?还是说……”宫粼食指在滚烫的胸膛轻轻画着圈,“朱雀大人是气自己一贯英明神武的判断竟然错了?听信了恶人的谎话?伤害了无辜的生灵?家是假的,国也是假的?”
浓蓝的眼眸猛地撞入视野。
严禛居高临下地垂眸俯视他,面孔永远冷肃的悲悯终于像暴雪来临前的深海,裹挟着即将碾碎一切的暴虐,怒焰燎原:“你在渡北离岛最先找到了灾厄的根由,却没声张,而是趁机将我们都拖进更深的幻梦演一场仇恨的戏,让我在虚假之中裁决真实。”
酥麻酸胀的狂潮漫起,宫粼轻促地喘了下气,连呼吸都带着愉悦的细微颤抖。
全然没察觉到身下的整片雪地翛翛作响。
“你每次挥剑时,是不是觉得自己很崇高?可是你的崇高,铸成了最大的恶。”
“怎么会那么相信我?”
“我明明留了很多破绽,可你还是没有察觉到吗?”
“或者是,你不愿意相信?”
“你没有过一丝一毫的动摇吗?”
“还是动摇了,依旧遵循本能地审判了那些‘杀死’我的海妖呢?”
“啊,差点忘了……”宫粼窝在严禛胸前吐露出毒蜜似的针刺,“难不成,朱雀大人是气我带走了你的小师尊?”
倏忽间,四野陷于寂静。
似乎是极致的怒意反倒让严禛的声音异乎平静,他终于敛眸开口:“宫粼。”
“嗯?”宫粼兀自享受着比罗浮春烬更令他飘飘然的快感,只是不知为何,心口像是血痂连带着蛇鳞被整片撕起,传来一阵密密匝匝的刺痛。
严禛缓缓道:“仙宗灭口海妖使者时,你还没‘继承’霜山,对吧?”
“是啊,那帮道貌岸然的老头子做事不干不净。”宫粼眼帘轻眨,“如果是我,连这点把柄都不会留下。”
严禛不接他的话茬:“我这具身体是哪来的?”
“不过是死在太平盛景的穷苦乞儿,掉了进江水,我看模样倒是平头正脸跟您有几分相像,就借用了。”宫粼十分大方地有问必答,“朱雀大人是在仔细给我算账吗?看我究竟罪业几何?”
“哪怕是虚妄幻境,那些生灵经受的痛苦都是真实的。”严禛径自捏起他巴掌大的脸,目不转睛地说,“只是稍稍迟了一些?从当涂到渡北,卖药郎,周榭,周雪斟,阿寒……所有这些人的死去,你都没有任何感觉吗?”
“我不是早就告诉过朱雀大人,世本浑浊,哪来的善恶黑白?那些人难道是我亲手杀的吗?众生三毒缠身,贪嗔痴念,纵使六道不乱,难道他们就能不生贪婪,不自相残杀?”宫粼终于隐隐察觉出一点古怪,嘴上仍旧丝毫不让地轻笑一声,“还是说,我该像朱雀大人这般,自以为是地惩奸除恶?”
“初发心时,便成正觉,穷苦百姓困于生计,方起恶念,父母师长失德不仁,才引幼子失善。”严禛冷声道,“众生无明所覆,爱结所系,哪怕行差踏错,也不该践踏他们的求生之念。”
严禛声若极寒炼狱,指腹摩擦着宫粼苍白的面颊:“你丝毫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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