秋风辞: 80-8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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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张秋凛眸中闪过一瞬光亮,若执天道为权衡,荫蔽世事于其中,让后来者有路可依、有法可傍,便可上慰君下慰民。天视自我民视,天听自我民听(2),世上便真有两全法了?

    那介于天心和天听之间沟通权衡的大臣该取做什么名?张秋凛脑子里已经开始构想日后著书立说的章节名。既然是沟通的使者,要不叫做天使何如?

    容青霄此时已然放松下来,她刚才讲的话,能听懂的人自会明理通情,听不懂真意的人最多训她是个看多了异学杂说的痴人,也挑不出毛病来。

    幸亏张秋凛么有把它脑子里的“天使”构想讲出来,否则容青霄会忍不住大口把茶喷出来,趴在地上俯仰笑半天,之前的高人形象再无法挽回,而且她还解释不了“天使”两个字到底好笑在哪里。

    “信中所言对我也都是旧事了。戚长风与我没什么交情,非要说的话,算是同乡。”容青霄望着远处的山雾,“武光手握大权之后,变得越来越固执,这是人性之本。我不同意戚长风去做他的谋士,一不小心来个诛九族,太得不偿失。把一个时代的好坏寄托着一个人的德行上是不切实际的,哪怕那个人是终结乱世的开国君主、才能远超我等俗人。”

    张秋凛沉默片刻,才问:“您今年该有五十岁了?”

    容青霄一笑:“不止。”尽管她的样貌还很年轻。

    张秋凛思忖间又问:“君有其弊,臣有其谬,民有所不知,若社稷有变当以何择事?”

    “天混沌则群星显,地不平而众神醒。不忧其君,亦不殇其民。”

    “此曰‘无为’?”

    “此曰‘著信’,信己身,亦信苍生,不必管那纷扰。”

    容青霄揣着手,望向窗外的景色。“庄周曾作蝶,薛伟亦为鱼(3)。你不必执着于此,也告诉京城的那位友人,不要好奇我的来处。我最近这十年渐渐懂了,你们不是带着镣铐跳舞的人。镣铐就像尘埃,无处不在,欲思其成,必虑其败(4)。”

    “这话颇有理趣,某受教了。”张秋凛起身,“我送送您。”

    她有意出一套考题问学生们如何解“君”与“天”,估计能收到几百种答案。但只要她敢出这题,明天御史台的唾沫就会把她淹死。

    德光三年,归京途中,夜逢骤雨,月黑浪急,岸石凌若兽牙,故泊船在幽谷中,困一日一夜。张秋凛不以为然,反而写了一篇游记,记录那渔火夜歌。江流出谷,星泻江涛,千里沃野。文章与她本人几乎前后脚传回了京城。

    百代兴亡朝复暮,江风吹尽前朝树(5)。

    家里办了一场家宴,为她接风洗尘。薄午时分,宾客齐聚,听人说那位叶大学士姗姗来迟,她进门先与满屋子人中的七成打招呼寒暄,又同数人行酒令,饮了几觞酒,面颊红润眼带星光。张秋凛避开热闹,坐在边上闲敲棋子,目光却不注地瞟向觥筹交错处。

    她数次拿着棋子却举棋不定,对面方循急了:“你到底下不下?”

    张秋凛想了想,道:“我出几道射覆小题,如何。”

    方循用一副见鬼的表情看她。

    “猜谜游戏我不擅长。”张秋凛继续兀自说着,“那便限以五经范围,根据题眼对出意思相近的句子。”

    方循满头疑惑:“你这是玩还是考试?”

    张秋凛:“我们玩,别人考试。”

    “”

    方循:“也行诶。”

    以叶青玄、白文珠为首的几个青年都围了上来,其余自诩学识有限者则聚在后面围观。张秋凛的目光扫到人群里的叶青玄身上,多停留了一瞬,那人便从和身旁的人聊天中抽空,对着她眨眼睛一笑。张秋凛故作淡定地移开了视线。

    方循道:“今日小聚,不妨行个雅戏,射覆五经。张大人先出一题。”

    众人瞩目之下,只见张秋凛将写有题目的纸条放入长案上的一只漆盒内,盖上了盖子。

    叶青玄便大笑道:“这怎么射?大家伙儿押月末考题的时候都没押中过。”

    紧张的气氛陡然破除,一众人都跟着她笑出了声。

    叶青玄抬眼,含笑看着坐在长案后的张秋凛。

    张秋凛垂目轻笑,沉声道:“文能载道,诸位射‘道’即可。”

    叶青玄抢先开口:“某有一对,‘诗言志,歌永言,声依永,律和声。八音克谐,无相夺伦,神人以和’(6)。”

    白文珠利索地接道:“《诗大序》言:‘诗者,志之所之也。在心为志,发言为诗。情动于中而形于言。故正得失,动天地,感鬼神,莫近于诗’(7)。”

    张秋凛微微点头,眼中流露出赞许之意。一旁方循开盒取题,朗声念道:“题为‘德成而上,艺成而下’(8)。”

    堂下一时无人出声,好端端的晌午嬉戏,被这二人弄得剑拔弩张,偏生他们还未觉得。

    人群里面有个人喊:“既是说了德上艺下,动天地感鬼神的那个如何能中?”

    “动天地感鬼神”的白文珠刷地一下回头,冷冷驳道:“阁下莫非以为诗文本为载道之器?若文不重艺,不足以动人,何以载道?”

    那人即刻反驳:“无志之文如无根之木,何论动天地?”

    张秋凛听着后生辩论,忽这时候转向方循:“依我看,白签判不得中此题。”

    热闹的大堂转眼冷了下来。方循的动作也停了,似乎这才回味过来这场游戏映射的是他自己的教学方式。

    一阵沉默飘过后,叶青玄忽把手中的折扇一摇,笑吟吟道:“是二位题出的不好,当罚酒一杯!道之本,在情在义,岂是一两句话能说清的?所谓文章者,无本不立,无文不行(9)。我看诸位不如射一番今日的主菜会是什么。”

    人群在一阵哄笑中散开了。

    张秋凛在原地不动。方循一手把玩着漆盒,将纸条揉成小团,叹息一声,一句话没说便走了。正午太阳的影子很短,庭下一片清白。

    叶青玄踱步上阶,穿廊踏入阴凉的厅室。

    张秋凛好似陷入了沉思,专注地注视着垂在膝上的手,眉头微微蹙着,整个人落在清凉的阴影中,似笼罩着一层氤氲的青灰色。

    叶青玄靠过去,牵她的手,四顾无人,好生说道:“过来,让我好好看看你。”

    张秋凛顺从地抬起头,眼神慢慢聚焦在眼前的人的脸上,很快又移开。叶青玄自是不肯,扶正了她的脑袋,带着点嗔怪地追问:“怎么不看我?方才屋里那么多人你一直看,现在只剩下我你倒不看了。”

    张秋凛无奈之下重新抬眸,对上叶青玄一双明媚清澈、含笑的桃花眼,顿觉胸口被撞了一下。

    “此次归京,应该不会再走了。”张秋凛缓缓道,“我还有一些别的打算。”

    叶青玄凑近坐下:“是什么?”

    张秋凛:“晚上再说吧,先去吃饭。你饿不饿?”

    “不行,就现在说吧。”叶青玄故作神秘道,“晚上还有别的事要做。”

    “”张秋凛一时不确定她说的是不是自己想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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