秋风辞: 70-8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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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她接着问:“禹归为什么来?前线多危险。”

    帐外的雷声响彻。

    第76章 衰草凝绿(四)

    霍衍只身出现在何舜军营外, 是在一个雨过天晴的夜晚。

    何舜坐在大帐中,蹙眉看着战报。帐内无旁人,仅有谢遥侍立在她旁侧, 既像侍从又似护卫, 终日不解战甲。她们已经快两个晚上没有合眼了。

    自从打败武光讨逆军后,这支朝廷军队深入群山,远离补给, 周围被各方起义军环绕夹攻,日显疲态。

    “报!霍小姐到了!”

    何舜的眼睛在听到消息时马上亮起了。尽管霍衍的到来不会改变任何事, 不能解这大军的燃眉之急,她现在心情也没法与朋友叙旧。那仅是一种刻入骨髓的肌肉记忆罢了。

    像是儿时无数个这样晴朗的傍晚,微风吹拂脸颊, 火烧云挂在天远端。推开门就是好朋友。

    “——禹归!”

    何舜出帐去迎。谢遥下意识迈出一步,却顿住了。

    霍衍会希望见她吗?

    她们三个曾经是极好的朋友,以姐妹相称。谢遥是老大,何舜是老二,霍衍是她们一起宠的小妹妹。何舜和谢遥家里都是军户,只不过谢遥的父母死了,何舜的父母封了侯, 收养了昔时战友的遗孤。五岁的时候,谢遥何舜移居京城, 认识了书香门第的大小姐霍衍。她们十多岁的时候,霍衍的父亲升官为宰相, 也是延朝历史上最后的一个宰相。他有两个得意门生, 一个是寒门天才, 还有一个是世家神童, 名为严正与温颂声。

    细数古往今来无数贤才异士, 他们本应其中很耀眼的一群人。假如他们不是生活在延朝即将溃败的末世里,在一个时代的衰朽中度过了自己蓬勃的少年时代。

    是何舜最先认识了西北营中一个名叫武光的少年。他当时名义上是某位亲王的养子,实则是北关军留在朝中的质子。当年他们有过多少交集,谢遥已经不记得了,她们跟武光并不熟,偶尔在一个训练营打过照面。

    跟武光相熟的人是霍衍。

    谢遥压住思绪,她不忍去想了。

    霍衍家出的事她听说了,她们二人已有近十年未见,谢遥不知该如何面对她,就悄悄地绕行出帐,沿着军营外围取水的河渠踱步。她就是在那儿遇见了武净。

    谢遥作主把武净留了下来,给她一定的自由,但时刻处在延朝士兵的监视之下。武净的身份不是秘密,甚至还是成了一段景观。自从上次何舜打败讨逆军,武光和他的人马退回全州,许多再无音讯,现在朝廷要对付的是东北边的叛军。武净无处可去了,有些人看她年轻,眼神里都带几分怜悯。

    武净站在士兵之中,身上的铠甲旧了,眼神放空,似乎无欲无求,又仿佛在那双空洞的眼背后藏了什么。她只是在思考,当初孟慈山引发她思考的那个重大问题——等战争结束了,她该何去何从呢?假如她输了,该如何自处?

    这不是简单的投降,或者表面身份的转变,就可以决定的事。

    她是谁?

    谢遥踱步,沉浸在自己的回忆中,与武净擦肩而过。武净的视线追着她看过去,忽然想,啊,原来这个人也不知道。

    原来延朝的将军也未必知道自己是谁、自己为何而战。原来许多大人也没有她想得那么厉害。

    自霍衍加入何舜的军队后,武净见过她几面,那是一张特别干净的脸,哪怕没人告诉她那是被冤死的宰相的女儿,她也会下意识觉得,霍衍是不属于这个地方的。那是一个特别干净单纯的灵魂,一双灵动的眼睛转着,时刻警觉,又充满着茫然,仿佛一个局外人那样审度着周围的一切。武净心中想,这是一个曾经知道自己要什么、现在又不知道了的人。

    某种意义上,她们的处境是一样的。

    与过去相隔着一条看不见的河流,未来也看不见方向,困在河中心的一座孤岛上,举目无亲。

    有时候武净发现霍衍也在看着自己,但她不敢看回去。她知道霍衍认识武光,那是发生在她出生之前的事情,她有点不知如何面对。

    一连数月,讨逆军依旧了无消息,武净盼着在战报上听到熟悉的名字。什么都没有出现。既没有奇迹也没有噩耗,但她没有忘记等待。她开始频频梦见讨逆军的人和往事,许多她从前没在乎的,竟然也跑到梦里来,织成一片朦胧的暗灰色的梦。

    她看见程晟用羊角制的酒器喝酒,喝醉之后在属下面前耍酒疯,武光会拿个鞭子把他去轰出去,程晟从来不恼,用他的公鸡嗓在帐外面唱歌。程峤会在某个不为人知的时刻把他悄悄带走。戚长风向来最讨厌程晟喝酒,更讨厌劝酒、醉酒的风气,称这些都是“陋习”,武光一听就默默把杯放下。然后天亮了。她听不见程晟响亮的歌声,也听不见其他人混在一起的笑声了。梦醒了。何舜帐下的士兵们讲她不熟悉的方言,是听不清但扰人的絮语,在耳畔整日不绝。

    直到那一天,武净在浴堂外面看到了一双虎头鞋,上面绣着七颗白亮的星。应该是某个女兵在沐浴时换上的,是个不起眼的小物件。

    武净会多留意一眼,一来这种花哨的东西在军营里很少见,二来她之前也见过类似的。戚长风也有一双,看上去像是小孩子穿的鞋,给将军穿不正经,反倒很衬他的性格。

    进出那个浴堂的人本不多,武净很快就发现了,那个人叫荣青霄,是霍衍的向导。

    荣青霄二十多岁,常把头发盘起来,用发网兜住,在营地上走来走去,观察周围的人。她会一点简单的武术,但不能算个军人。听闻霍衍从业州北上途中,结识了在战乱中与亲朋失散的此人,二人就此同行。一路上艰难险阻,互相扶持着走了过来。

    所以当霍衍出现在军营外的时候,何舜显得那么激动,是因为要独自一人穿越几千里的山区和战场,安然无恙地找到隐秘的驻地,几乎是一件不可能完成的事。

    为此,何舜破格给荣青霄封了校尉,当然也不干别的,就做霍衍的私人保镖。现在两个她们形影相伴,吃睡都在一处。

    武净看着荣青霄从浴堂出来,小心地换上新鞋袜,将滴着水的长发用一块棉布裹起来,尽管周围没什么人,她还是显得格外拘谨。武净当时就觉得此人怪怪的,暗中跟着她观察了几日。

    荣青霄没有丝毫察觉自己被盯上了,她照常每日吃睡、到小山坡上兜风、操心一日的伙食供给,没有多少防备心。武净起初觉得她应该是个读书人,因为她身上有读过书的气质,不像佃农也不像工匠。但是荣青霄并无一技之长,何舜拷问过她许多次,四书五经一概不通,甚至不知道韵书是什么。

    另一方面,她懂得许多的常识,像是生活经验丰富,远超这个年纪的积累。而且武净注意到,荣青霄身上缺少一种东西,在霍衍、何舜、乃至她自己身上都有的,早已习以为常的东西。

    大概就是,小时候有没有负责照顾你的起居,给你端茶倒水;长大后你的一句话说下去,有没有人立刻执行。

    荣青霄从来不会命令别人,也不会伏低做小。她不爱发怒,也不常笑,更多的时候,她只会盯着虚空中的某个地方默默地出神。连霍衍也不知到她在想什么。

    武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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