死敌守寡三百年: 40-5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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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嗯。”裴月明告诉他,“等我把路上的东西清干净,谁都能去。”

    那心火颤了颤,烧得人思绪难平。迟邪心驰神往,又不禁担心:“但是真的可以吗?你……会做到吗?”

    这是个微妙的问题。

    如果更早一些,裴月明被过去所淹没,又太过年少,并不会如此坚定自身的目标;如果再晚一些,换作日后带领夜狩的裴月明,更心思缜密,更懂得不露声色,他是不会说出这种话的——不会为一个少年说出真名,也不会做出如此飘渺的承诺。

    但这时的裴月明,是十七岁的裴月明。

    他背负了灭门的秘密,这血海深仇从未在心间散去;他惊才绝艳,所有人、包括他自己都知晓他将留名青史。

    雪过天晴。

    十七岁的裴月明身负重担。

    十七岁的裴月明意气风发。

    因此,他看着眼前这个从生死间挣扎回来的少年,认真回答:

    “我会的。”

    少年的心脏猛跳。

    忽然的一阵风,挪开了头顶交织的枯枝。极锋利、极灿烂的阳光直射下来,雪地化作一池荡漾的白金。

    胸腔中某个坚硬的部分豁然开朗。

    让他心痒难耐的那团火骤然灭了,化作另一种情愫。

    那是一种广阔的、平和的、无垠的向往。

    迟邪的村镇,就在前方。

    自上一次裴月明来过,村镇再没受到袭击,日子过得安安稳稳。

    晴朗天空下能看到灰白色的炊烟。迟邪的步伐加快几分,又回了头。

    裴月明没往前走,只是说:“你去吧。”

    迟邪明白,他还要和其他夜狩一起,回去安置死者们。

    他深深鞠了一躬,转身走向村镇,听到身后人说:“……我真正的名字,是裴月明。”

    迟邪回头。

    那白衣身影已没入林间,绕过松柏,在晴空下愈行愈远。

    迟邪回了家。父母彻夜找他,见到他后泪流满面,又止不住地笑。

    迟邪的父亲是烧瓷器的,手艺高超,常常与商队往来。迟邪休息了半日,去看窑炉,发现瓷器竟然暴露在外,覆上了积雪,一个个开裂了。

    父亲解释:“开窑时,听说商队失踪了,来不及把它们搬到屋内。”他摸了摸迟邪的头发,“能回来就好,比这些都珍贵。”

    母亲也来了,笑说刚煲了鸡汤,快去喝吧。她问到:“之前居然都忘了问,救你的那个人是谁?”

    那隐秘且炽热的真名,滚到舌尖,又被迟邪咽了回去。

    “……裴照。”迟邪回答,“他救了我。”

    父母当然是知道裴照的,连连说,不愧是他。

    在他们的感慨声中,迟邪小心藏好了另一个名字,以及那独属于他的承诺。

    此时,在31年前的暴雨中,迟邪的目光从漆黑海上挪开,看向裴月明。

    初见那晚的他、暴雪天向他伸手的他、晴空下做出承诺的他、血泊中的他……那些面孔,那些时常出现在迟邪梦中的面孔,与身前人重合。

    什么都没变。

    什么都早已不同。

    雪落在新烧的瓷器上会有裂痕。

    正如少年人捧出整颗心,总要听见些碎玉声响。

    迟邪清楚,裴月明一定还记得那承诺。

    正如他记得,自己如何亲口说出了真名。

    迟邪缓缓开口:“你不在的时候,我去过极北的冰海,也去过植被繁茂的南疆,几乎走遍了世界。我已经,能去任何想去的地方了,没有事物再能阻拦我。”

    他的语速很沉、很慢:“我也杀过污染之地的异常,叫人用法则净化大地和空气,异常却还是一次次回来,没有一次例外。”

    “假如花上漫长的时间,我能让污染消失。可那只是其中的一小片。其他地方呢?究竟要花多久,我才能让其他人也平平安安地,和我一起去到远方?”

    站牌在两人身后,缓慢闪烁,映着裴月明的脸。

    他没有开口。

    雨水冰凉地贴在裤管上。

    而迟邪的声音,飘在潮湿空气里:“即使是我,也没有那么多的时间。飞升者没被根除,近几十年更是活跃。危险的异常也更多了。不论议会还是执行者都脱不开身。”

    “可是,明明这些事情,是你一手造成的,我又有很奇怪的感觉。”

    车站孤零零地亮着一圈微弱的光,犹如茫茫夜海中,唯一的灯塔。

    “还有那么多谜团和阻碍,我也过了能随便夸下海口的年纪。”迟邪说,“但……只要你我在一起,再艰巨再不可思议的事情,好像都可以做到。”

    他看着裴月明,看着那微湿的黑发发梢,被风拂动。

    “就好像,我们无所不能。”

    “会有一瞬间,”他问,“你也这样想过吗?”

    裴月明看起来一如既往地平静。

    眉如水墨,脖颈的皮肤比霜雪还白,微透出血管的淡紫。

    完美、漂亮而优雅,像一张面具。

    沉默。

    唯有雨声的沉默。

    迟邪明白,只要自己伸出手,握住手腕或是触及面颊,就能很轻易地让那张脸流露鲜活的神色。

    他已经这么干过了,并且乐于见到那场景。

    可现在是不同的。

    索然无味。

    站牌在漫长沉默中,终是撑不住,“啪”一声彻底灭了。

    “……我知道了。”迟邪说。

    他长舒一口气,在黑暗里站起身,舒展筋骨。

    再回头时,他笑着说:“不过你可得夸夸我,这么多年,我愣是守着你名字没说出去。要是那帮飞升者有我的毅力,大业早成了,也轮不到我们在这东奔西跑的。”

    迟邪始终相信,那天的裴月明是情真意切的。他们两人,都同样赤诚而坦荡。

    不论日后再愤怒、失望,在那时托付的秘密与承诺,依旧闪着珍宝般的光。

    迟邪扭过头,看着远处,语气和平时完全一样了:“快走吧。我们——”

    声音猛地顿住。

    一双手,一双沾着冰冷雨水的手,捧住了他的脸与后颈,带着极细微的颤抖,强硬又不容抗拒地让他回过头来!

    “迟邪,”裴月明说,那气息烫在了他的唇边,“我都记得的。”

    迟邪瞳孔一缩。裴月明离得是那么近,近到即使长夜的黑也遮不住那眉眼,近到再向前半厘米,两人便会唇齿相贴。

    “我都记得的,从来没有忘过。”裴月明的指尖在他的皮肤压出轻痕,似乎在克制某种翻涌的情绪,“迟邪,再给我一点时间……再多一点点就好。”

    迟邪晃神了两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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